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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他记忆中的所有美好,在云碧落眼里,只不过是桃花源中随流水逝去的落花,去便去了,自有别处花开更好,根本无须遗憾。

  到底还是他看不破,自己将生死看得淡了,竟会觉得,如果别人活得不快活,死去也未必不是幸事。

  可像他这般自讨苦吃的人能有几个?天底下大半的人,还是愿意沉浸在自己的平凡生活中自得其乐吧?

  可惜,他们还是死了。

  死亡和爱情,同样地让杨定有着无能为力的黯然。

  灰心地又淡淡笑了一声,他牵转了马头,预备离去了。

  这时,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疑惑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不,应该说是,除了一地的死尸,没有一个活人。

  从小习武,行游天下,杨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皱了皱眉,他低了头继续往前走,然后迅速扭头,察看。

  他看到了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睛,泊在发黑的污血中转动了几下,在他回头的那一瞬,又如小鹿般惊恐地闭上。

  杨定一呆,定睛看时,只见墙边倒着的一对老夫妇身下,压着个看来很瘦小的躯体,只从那妇人的胳肢窝附近露出半张糊满血的脸,连眉毛眼睛都给糊得看不出来,怎么瞧也不像是个活人。

  可他的睫毛,似乎在轻轻地颤抖?

  那颤抖的弧度,虽是惊悸,却绝对鲜活。

  杨定丢开马,走到跟前,淡淡道:“还活着么?活着就睁开眼!”

  睫毛一颤,凝满污秽黑血的脏脸上,蓦地跳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眼睛,骨碌碌在杨定脸上转了一圈,立刻又闭了起来,再不动弹。

  杨定有些哭笑不得,忙将那对老夫妇的尸体搬开,露出一个正悄悄蜷缩着手脚的瘦小少年,一身破旧布衣,差不多被血污浸透了,一时也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见他还是不睁开眼,也不起身,杨定拍了拍他的腿,道:“哪里受了伤?疼得厉害么?”

  少年受惊似的又将脚一抽,缩了回去,却依旧不睁眼。

  杨定不耐烦了,愠道:“如果你不需要帮忙,我可走了。”

  他正要站起身时,那少年已睁开眼,滴溜溜的眼珠又盯在杨定脸上转动,问道:“你……你是神仙还是鬼怪?”

  杨定呛了一下,尸体被曝晒后溢出的浓烈腥臭味直冲肺腑,让他禁不住皱起眉,干呕了一下。

  到底重伤未愈,连这么阵仗都受不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再回头看时,那少年已经利索地爬起身来,蹲到他跟前,满是血污的袖子几乎触着了他的脸,问道:“你没事吧?”

  杨定从来没有什么洁癖,但此刻也不由退开两步,注视着这个一身鲜血的少年,苦笑道:“你没受伤?就是这么藏着拣了一条小命?”

  大约意识到杨定并不是神仙或鬼怪,那少年声音清脆起来:“是啊!那些该死的鲜卑兵砍过来时,这对伯婶正好在我前面。他们一倒下,我就势跟在他们身后倒下,正好给他们压在了身下。还好,还好,他们没有一一检查,不然我也活不了了。”

  杨定奇道:“你不认识他们?”

  他还以为这少年必是老年夫妇的爱孙或幼子,方才宁死也将他藏在身下护住,再不想竟是素不相识。

  少年笑着点头:“是啊,不认识。我赶了几天的路,今天路过这个坞堡,打算进来借住一宿,谁知这么倒霉,居然又遇到了鲜卑兵!”

  “鲜卑兵已经退了,你还不赶快逃走么?”

  杨定不晓得他怎么还笑得出。如果换一个人,该痛哭流涕着烧高香谢苍天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走远,准备等天黑再悄悄离开的,谁知你又来了。开始看你见了满地尸体还笑得出来,以为你是阴间里收鬼魂的无常呢,可后来见你长得很好看,又在猜你是不是神仙。哎,我今天真快给吓死了!”

  杨定低头将自己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自己哪里像无常或神仙了,叹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下面打算怎么办?继续赶路么?”

  少年答道:“我能怎么办?我家也遭了难,就母亲带我和小弟藏得好,活下来了。母亲说她和小弟去投靠山里的外公家,我想着外公家里也穷得很,我去了多半要累他们全家吃不饱了,所以去投……嗯,去投一个朋友,对我很好的朋友。”

  这少年虽然满身血污,但杨定瞧他的身材和明亮亮不解事般的黑眼睛,推断他应该才不过十三四岁,不由心生怜意,问道:“你朋友住哪里?”

  “据说,在长安以北四十里的蔡家坞。”

  “长安……”杨定苦笑着打量他一番,道:“那么……我带你一路同行吧!我正要回长安。”

  “啊,你果然是神仙!”

  少年欢喜地跳了起来,污血淋漓的双手就要往杨定身上蹭。

  杨定忙退一步,叹道:“小兄弟,你先找个地方把身上清洗一下吧!”

  少年垂头瞧着自己的模样,一吐舌头乖乖地跟在杨定身后,看着杨定点燃火把,一把将那坞堡燃起,眼睛里才闪起一抹难过的水光,哽咽道:“这里的人很好。可死了给烧成一具具枯骨,连谁是谁都分不出了。”

  杨定看着火焰吞吐,低沉道:“等他们亲戚闻讯赶来时,他们早就腐烂得分不出谁是谁了。何况这么大热天,腐尸很容易引起瘟疫,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你好像懂很多。”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着,再不敢用自己一身的污血去碰杨定或杨定的马,只是忽然又笑道:“对了,我叫秦韵,家里人都叫我韵儿。你呢?”

  “杨定。”

  “杨定?我叫你阿定吧!”

  “阿定?”

  杨定有点牙疼。这算是什么称呼?

  还从一个小不点的少年嘴里唤出?

  “是啊,阿定好听,而且亲切。我哥哥叫阿玉,我弟弟叫阿平,我家猫儿叫阿咪,隔壁家的狗叫阿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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