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报道(68)_石穆海

六十八

　　第二十章密码

　　非编室里，副台长方诺亚激动地看完长达半个多小时的市长苏正光与柳树庄农民对话的录像素材带后，忍不住夸奖过亦然说："画面拍得很有冲击力，事件本身很有故事性，结局也完美，主题也很积极，你先编辑吧。片长可突破一点，3分30秒左右怎么样？"不待过亦然答话，他又说道，"解说词要写得有点激情，注意不要渲染群众聚众集体上访这档子事。"

　　过亦然也高兴地王婆卖瓜起来，说："我是像那些嫩黄瓜式的记者吗？方台你知道我是怎么逮到这条大鱼的？我正在机场采访，从机场善后工作办公室的老兄那里得知这个情报，凭着我的悟性，就感到这是条好新闻，就赶紧钻进他们的车里，急如星火地奔到那里去了。与苏市长同时到达，怎么样，我这个记者关键时刻不含糊吧？行家们说新闻记者要与杀人犯跑得同样快，只不过一个逃离现场，一个奔向现场。我就属于奔向现场的那一类！"

　　方诺亚被惹笑了说："不错，我早听人说有的人脸皮像牛皮一样厚，针都扎不透，今天我算是见识了，大开眼界嘛。"

　　过亦然大笑着作秀说："谢谢领导的日骂！"

　　虽然对过亦然采拍的新闻作了安排，方诺亚还是感到心里不踏实，他需要好好梳理一下思绪。他于是进到一间没人的非编室里坐下了。他在想，无疑，过亦然拍摄回来的新闻是条好新闻，可是能不能播出又是一回事。不管你的新闻解说词怎么寻找新的角度，说白了，终归是属于群众闹事吧？既然是群众闹事在清源市这一级党政部门就定性为敏感事件。既然是敏感事件，那就必须绕道走开。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枪毙不播，那蕴藏在里面的信息量和表现党的领导干部积极地化解矛盾的平民化的可贵品格怎么让观众知晓？让观众知晓了，实际上就树立了党和政府的良好形象。再说积极化解矛盾是建立和谐社会的积极措施，这非同寻常的社会意义，或用电视人的话说传播的社会效益难道是简单的说教能比拟的吗？问题是自己的这种良苦用心或新闻本身所体现的社会价值是不是为所有官方人士所认同呢？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是，这条新闻的主人公是市长苏正光，而不是市委书记袁良明，市委那边肯定有人会大为不满，不满者完全可以跟你上纲上线，批得你狗血喷头。这就是媒体的现实与悲哀，你有什么办法？方诺亚犹豫了好一会儿，就按起手机要通了市委副书记纪承续的电话。

　　按组织程序他应当先请示市委宣传部长郭腾飞，而不是越过郭部长。如果真的请示郭部长，那就意味着这条新闻主动撞到枪口上。郭部长的为人为官方诺亚再清楚不过了，他是个求稳怕乱的人，是个处处要维护与突出市委书记形象的人，就连袁书记的一个秘书在他眼里都那么神圣崇高，哪敢有半点马虎？这就是说根本不需要袁书记亲自出面，季贤臣就可以假袁书记之手让你下不来台，那么这条新闻被扼杀就不可避免了。可是作为一个记者拍摄到一条好新闻，谁要是把它闷到水里，那就等于要了他的命，那就是对他职业的亵渎，对他的人格尊严造成深重的伤害。

　　不！要请示就请示纪书记。谁不知道纪承续书记是个政治上相当开明且充满政治智慧与具有政治学识的书记，请示他绝对没有错。问题是郭部长今后要追问说你怎么越级请示，那该怎么回答？到时再说吧。电话很快通了，接电话的果然是纪书记。他听完方诺亚的汇报，毫不含糊地批评起方诺亚来：

　　"我看你这个副台长算白当了，什么能播什么不能播，难道没有自己的主见？你们的新闻职业就没有自己的行规吗？这是属于你们媒介自己的行动嘛。如果你觉得能播就用不着请示谁，要请示就请示你的职业良心与职业的社会使命感与责任感。只要你感到无愧于自己的良知，那还有什么担心的？"

　　方诺亚很快领悟了纪书记的意思，马上找到正编辑素材带的过亦然，说："播！要作为头条报题，并配一个短评，题目我拟好了：《领导者的人本意识与人文行为的雄辩证明》，短评写好后先送给我看看。"

　　当晚这条新闻播出时，季贤臣正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浏览检索各大网站的文章，重点当然是有关政治与经济方面的。尤其那些新提法新思维甚至新的词汇，都一一下载或添加到收藏夹里，以备给袁良明书记起草文件或出台重大政策时用。再加上他这人具有很好的悟性，很会融会贯通，很会将现买的东西变为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凡是季贤臣起草的文字材料里总有亮点，总有新的提法或新的表述方式，奥秘就在这里。只要不是随袁书记外出，每晚他必定是要坐在办公室电脑前，这已经成为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有些像他这种年龄的人，业余时间都消耗在歌舞厅或打牌赌博上，他却绝不，宁可做个苦行僧似的人物。他必须珍惜分分秒秒，为人生起点打下坚实的政治基础，以求日后大展宏图。自从做了袁良明的秘书，他觉得自己寻找到了人生的最佳出发点，焉能不宵衣旰食卧薪尝胆式地奋力前行？他宁可舍弃一切业余爱好，舍弃与倾心相爱的女友朝朝暮暮情意缠绵。只有在他实在苦撑不住了，才打电话约约肖琳琳，二人才聚一聚。当然每晚在电话里他都要与肖琳琳倾吐一番情愫的。尽管肖琳琳每有怨言，他总是像个大哥哥一样哄哄她，只说工作太忙，请她原谅请她理解，真实的意图并不说破。于是就给人一个工作狂、一心扑在事业上且最具创新意识最有思想而文笔最富激情最富才气又最前卫的好评价。其实就连他本人都知道，那些所谓的新思想新创意云云，都是些现买现卖的玩意儿，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东西。时光流水匆匆过，谁还真把它当回事？早就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了。要知道人都活在当下，感觉异常强烈的也都是在当下。这就是说进行时是最重要的，人们就是格外看好这瞬间一现的玩意儿，它能赢得人们耳目炫亮一闪的惊叹。

　　季贤臣还有一个习惯，往电脑前一坐，身边的电视机肯定开着。这样，鼠标在手里不时点击着，两眼淘金屏幕上闪光的东西，一边瞟瞟或监听着电视机上清源电视台的新闻内容。哎呀喂，今晚清源电视台的《清源新闻联播》头条新闻怎么回事？听听播音员播报吧："《变群众上访为领导下访--市长苏正光主动深入到群众中化解矛盾纪实》。今天上午，市长苏正光以人民公仆的真诚本色和高尚情怀，坦然走进被一般人视为地雷阵躲避犹恐不及的准备群访的群众中，以平民化的人格力量和亲和力及时化解了这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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