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内外(35)_袁来

三十五

　　刘金刚浑名叫二炮，因为他家人说话都是大声巴咋，所以人们把他父、他哥和他分别叫老炮、大炮、二炮。二炮长得又矮又黑又胖，五官粗蛮简单，像一颗肥大的炮弹。他和郝胜强是一年生的，虽然和郝胜强是小学一年级的同学，但他简直就是书的天敌，考试从来就没有及过格，郝胜强进了初中，他还是读三年级，当地流传一个歇后语：“二炮读书——猪鬃钻石板，钻不进”。二炮好不容易熬完初二，就出外去打工。听说早年他在武汉做包工头，和另外一伙农民工械斗，把别人打了个半死，遭到通缉，去南方躲了四五年。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穿金戴银的老板，财大气粗。大家都说刘金刚发了财，可是到底发了多大的财，谁都不知道。发了财的二炮把郝家湾和隔壁几个村的八十个多个农民招到他的建筑队，带着他们到处接活儿，成了乡亲们的老板。乡间很多人都念二炮的好，有人开口二炮闭口二炮，叫得甜蜜极了。这些年来，村里教育孩子树立的榜样，已经由郝胜强式的大学生，转变成刘金刚式的大老板。三岁小孩子都知道，赚大钱，做大老板，才有前途，读书没什么用处，还亏本。

　　初七这天，刘家一直想压住郝家，天没亮他家鞭炮就不断，几乎每五分钟一小响，整点一大响。此外，还有二踢脚、雷鸣响得随心所欲，杂乱无章，从五点一直到十点，刘家的鞭炮就没有歇气。大伯昨夜熬夜帮厨，中午一起来，听到刘家的鞭炮声，马上叫来郝姓一个半大小子，表情严肃地对他说：“狗伢，从现在起，你不做其他的事，专门放炮，大炮小炮，一定不能断。”大伯立即又招呼郝家几位主事的男人商量对策，如何应对刘家的挑衅。他当着族人的面，郑重地对郝胜强说：“强伢，不是我们不讲理，这是人家找上门来要要压住我们。我现在不管你们那城里什么规矩，这在郝家湾，就应该按照郝家湾的规矩来办！要是你还认我这个伯，还让我管事，就听我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郝胜强还能说什么呢。父亲看着郝胜强，表情也很严肃，因为事关郝姓的尊严，他也不得不听族人的。他说：“你去看看小梅和她妈妈，看有什么需要的，这里的事不用你管。”大伯坐镇指挥，立即召集郝姓男人们，商量出几条对策，布置了若干项工作。他们神神秘秘，不让郝胜强知道他们的计划，只叫他放心就是。可是，郝胜强有些不放心，他也很无奈。虽然他可以在家里当家，可是在族里，很多事情都得听大家的，否则会被族人孤立。

　　从刘家打探消息的胖伢回来说：“刘家请的厨师是周家岗的光头师傅。”郝家人听了后，都撇起嘴来，一脸的不屑。大伯说：“光头是个光烫苕，他做的菜是驴子屎外面光，好看不好吃。”众人皆知，光头比国庆差远了，国庆是清河镇有名的大厨，能请到他主厨是莫大的荣耀，平时都难请，更别说过年这个喜事频频的时节。国庆自己说，是冲郝老二有出息的二儿子来的。郝胜强考上大学的时候，是请国庆做的谢师宴，这次婚宴，父亲早就和国庆说过，国庆欣然应允，并承诺不但要让郝家湾的人吃好，也要令武汉媳妇和亲家满意。郝家人兴高采烈，都是一幅胜券在握的神情。“千百年来，还是那句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胜强是博师（士）毕业，在古代算是举人，至少媲个县级干部。”说书爷爷露着豁嘴说。郝姓人脸上都洋溢着做官的神情，仿佛每个人都是县太爷。胜武大哥的儿子九岁的达伢吵着要吃炸鱼，被胜武的老婆秋香一巴掌打得嚎啕大哭，秋香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有能耐像你胜强叔那样，读个博师（士），以后在城里天天吃炸鱼炸肉。”“达伢，你这狗日的，好吃懒做，九岁还在读二年级，莫说读刨师（方言：指木工），做个瓦匠也算你的本事。”大伯说。众人大笑。

　　笑声还没有停止，坏消息就不断传来。头一个消息中止了郝姓人的快乐，原来刘家请的大厨并不是光头师傅，光头只是来配菜的，真正的厨师是县城里天吉大酒店的大师傅，听说还是国家二级名厨，光他的出场费就是五千。这下郝家像炸了锅一样，纷纷议论。清河镇自创建以来，还没有谁家有这样的豪气，能请到县城的厨师来做菜。光头师傅的手艺虽然毁誉参半，但人家好歹是个大厨，现在却甘心作配菜的，竟然还做得兴高采烈。大伯蹲在屋檐下，不停地吸烟，脸色凝重。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郝姓人都看着大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大伯蓦地站起来，对父亲说：“老二，你安排本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自有办法。”大伯的话一出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大伯有制敌的锦囊妙计。父亲说：“大家都干活去吧。狗伢，快放火炮。安国，去看看客人都到了没有，志平，看看桌子椅子还差多少？”大伯有杀手锏，郝家人都吃了定心丸，安心地干活。

　　梅灵和妈妈还算开心，觉得乡下什么都新奇，她们对郝家的隆重也算满意。有时候，她们也和别人说上几句话，虽然彼此都不太懂对方的意思，但是都很有对话的兴致，甚至看到有人需要帮忙，曾主任能帮上的就出把手。郝家给她安排在二楼一个房间，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比较满意。梅灵母女的满意，使郝胜强颜面有光，他在内心暗暗感激她们，心想，以后也要好好对她们，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晚上，郝胜强同梅灵偷偷地说郝家和刘家斗气的事情，梅灵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没有想到你们村还这么封建落后，宗族观念还这么强。幸亏我比别人漂亮，否则，是不是要休了我啊。”郝胜强也觉得难为情，叹口气说：“没办法，农村就这样。”其实，郝胜强打心眼里痛恨自己的出身。在城里，他对家乡充满了想念和情感，可是一回到农村，农村的种种恶习和劣根性令他万分痛苦，恨不得抹去自己的出身。他不知道为何自己简单的婚礼，竟然被卷入了族姓争斗之中。可是，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出身，只能又爱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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