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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月红和存根跟进来站着,等存扣抽抽噎噎小了声时劝他:“我们都知道了。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过年时在这里跳雀儿似的,咋就得了这种病呢。你别急,她人小抗得住,发现得还算早,会看好的。就是费钱,听说在化疗,一个疗程就几百上千。她妈把替她攒的嫁妆钱都带走了。亏得有个姐姐,她姐夫把厂子里的钱都拿出来用了,说钱再不够就各庄化缘,非得把秀平治好。”存扣哽咽着问:“我家化多少啊?”月红没吱声。存根狠着声音说:“兄弟你放心,万一真化缘了,哥哥起码出一千,权当哥嫂先为你们订亲用的。”月红说:“那是,她家里人来了我们肯定是要把钱的。虽说这孩子还没和咱家存扣有啥正式仪式,可我心里早把她当自家人了。”说着也伤心起来,用手擤鼻子。存根说:“就是妈在家里也不会反对的,说不定还……”

  大勇果然从苏州回来化缘了,胡子拉碴的,人瘦脱了一壳。庄上人见了没有不感叹的:一个做姐夫的能这样真是少见啊。秀平的哥哥秀珠也一瘸一跛地跟在后面。他进扬州城修鞋了,身上也沾了些洋气,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化到哪家门口都没得空手,无论如何,都要凑个五块十块的给他们,顶多的人家有给六十的。大勇叫舅大哥一笔笔记上,日后有钱了一一还上。乡下人淳朴,不许他们记,说只恨自己拿不出多来,“如果秀平能治好了,就阿弥陀佛了”。那天,大勇又到吴中来找徐老师和戴校长。老师们看一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哭得眼泪鼻涕的,都唏嘘不已,眼窝浅的女教师陪着掉眼泪。戴校长动了感情,当即拍板:发动全校师生捐款,尽最大力量抢救秀平同学的生命。

  §79

  秀珠跟大勇回来化缘后返回苏州时,从家里带走了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秀平叮嘱哥哥带去的。她把这本书放在病床的枕头旁边,并不是要从著作中汲取战胜病魔的无穷力量,而是里面的纸页中间夹着一张叶子。这是一张油菜的叶子,有巴掌大,压得平平整整,挺括括的,干焦焦的,像刚出来的人民币一样。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菜叶,它是秀平去年春天从牯牛湾的垛田上无意中得来的,上面被人写着一首《给XP》的情诗。从得了这张菜叶的那刻起,秀平的生命就走上了铺满鲜花的殿堂——因为,因为菜叶上的情诗是写给她的,她秀平的;而作者正是她挚爱的存扣呀!她把菜叶上的情诗工整地抄到她的日记本(专门用来抄歌曲的)中,却舍不得把叶子扔掉,她把它当成至宝一样珍藏在一本书中。

  从此,这本书就成了她家里最珍贵的典藏,平时只要看到它一眼,心里便无比的踏实,并产生脉脉的柔情。藏在书页中的叶子是一种生命的信物、爱情的证据、理想的图腾。她要把它保存好,一世都跟着她走。现在她得了大病了,有这片叶子在枕边,就等于存扣没有离开她,就坐在她的身边。她想存扣想得特别难受时就看这片叶子,她化疗反应得受不了时也看这片叶子,这片叶子就成了一味神药,让她的难过得以缓解。——她离不开这片叶子了。

  秀平万万想不到自己得的是白血病。本来医生和家人都竭力地瞒着她,可冰雪聪明的她怎么瞒得住呢,她很快就知道了实情。那时刻她如遭晴空霹雳,如受当头一棒,一下子头脑中的意识烟飞云散,几成真空状态,彻底地蒙了。好长时间她才醒悟过来,抱着妈妈伤心地哭了。她恨老天无眼,对她不公平!——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要得这病,她好容易有了存扣为什么要得这病……她才十八岁呀!亲人们都劝她,说不要紧,说她年纪轻抗得住,只要好好治疗肯定治得好的。

  医生和院长也鼓励她要坚强,只要配合治疗,是可以发生奇迹的,要她做一个抵抗病魔的女英雄……秀平就不哭了,得了急性白血病的秀平就不哭了,她相信自己的坚强,从小到大她没有被困难征服过,既然这里是专治这个病的全国闻名的大医院,既然医生包括院长都说能够战胜这个病,那么她秀平就肯定能够逃过此劫,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忍受住,积极地配合治疗,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妈妈,存扣……

  她日思夜想她的存扣,想像得出他会急成什么样子。他会哭的呀。他会因为着急、想她、担心她而影响学习的呀。没有她在他身边怎么好哟,别看他长得高高大大,在她面前其实就是一个弟弟呀,他已习惯了块块要依赖她、块块要她管的呀!她心急如焚。她要姐姐下楼替她买来信封和信纸,要写信给他,向他解释,说她不要紧,要他安心学习……可每次铺开信纸却怎么也无法落笔,她意识到无论怎样给存扣写信都是弄巧成拙,反而会引起存扣对她的思念,还不如不写呢……她急躁得直哭,她终于没有给存扣写一个字;她只希望早点治好病,早点出院回到学校,回到她亲爱的存扣弟弟身边……

  §80

  在期末考试前一个礼拜,传来了秀平病逝的凶讯。

  五十几天时间,秀平妈和大勇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积蓄以及借的、化缘来的钱和捐款,但终于没能挽回秀平的生命。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就这样黯然离开了人世。

  带着她的理想她的爱情她的遗憾香消玉殒。

  她走时是活蹦乱跳地上船的。她回来时是她老母亲手上的一个盒子。

  据说她去得很安详。她是在睡中去的。去的当天晚上,她对姐姐说,如果这世上没有癌症多好,没有白血病多好。她说,人为什么要死呢?

  她又说她不怕死,她就是舍不得存扣。他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办。

  她对姐姐说,她也不遗憾了,她已爱过。说这话时,她还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些羞红,妩媚极了。

  她抚住自己的心口说,好在爱得早;好在有存扣。说这话时,她把头扭向窗外,想着,笑着,心思飞回了故乡。

  她说,要是还能见一面存扣多好……她用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头,“呀”了一声:“不能呀,我的辫子已剪掉了,我头上已没有头发了,丑哩。姐呀,我死后,你把我辫子给存扣一条。他最喜欢玩我的辫子了……我不在了,就让我的辫子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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