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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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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光权又说,这帮人不是人养的,你看那几条狼狗了没,咱还不如它们。王能好问他是怎么被骗来的。周光权本来去天津堂弟那边送快递。第二天,他送的包裹被人偷了。包裹的主人在当地有些势力,要他赔偿,开口八千,说里面是个古玩。公司的意见是,他刚来两天,还没入职,这钱要让堂弟和他一起掏。这是欺负人,周光权说,我收拾东西走了。他在天津火车站,碰到一个妇女,聊起打工的事,说介绍去北京,日结,一天三百。周光权寻思,干一个月,能把这钱赔上。 王能好又问,没想过逃吗?周光权说,没说不给钱,就是苦点,这堆煤干完了,钱照给。王能好骂道,你没长脑子。不到一月,煤堆装完运走,又卸了一山的煤炭。过完春节,不装煤了,开始装棉花。棉花轻,吃力不多,就是闷,陷进棉花堆,像掉进了水里。逃出来前,他们这些人被塞进集装箱,路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说一个小时,也有说三个小时,运到另外一个仓库,老板换了,工头还是那几个东北人。三个仓库的面粉,往货车上装,干了不到一个星期,一个仓库还没搬完。王能好借着上厕所,背着平时从口袋里一次次藏下来的三斤多面粉,消失在山里。 刚回到家那段时间,王能好不太爱说话,睡觉开着灯——有违节俭省电的家风,一天四五顿饭,半夜醒来,披星戴月在院子里走不停。村里人见到他,打趣地问,什么时候再出去发财?他说,人心坏透了,还是家里好。后来,他又恢复了健谈和讨嫌的性格。旁人再问起。他说,北京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的,车多人多。周光权的死活,王能好不知道,他可能还关在什么地方当苦力,或者也逃了。家里存有的王能好和父亲在天安门、故宫等地的照片,是又过了一年,在王父的强烈要求下去的。旅游三天,来回路费加上吃住,两个人花了不到一千块。王父从北京回来,不到半年,查出来小脑萎缩,再出不了远门。又过了四年——二〇一九年,直到王能好死掉,他再没去外面,留在本地,去劳务市场找活路。寒来暑往,王能好最长休息过两次,一次是因痔疮住院;一次是安装暖气管道,大铁管压过脚面,几处骨裂,在家休养了不到一个月。他的银行存款又多了十几万,累计存下三十多万,随其增长的还有酒瘾和脸上的皱纹。 终生没有娶妻生子的王能好,每周至少用劣质的桶装白酒把自己灌醉两次。他成为难以消散的鬼魂,长久留在岭子镇的居民心中。许多年以后,邮政储蓄的工作人员,在为年底业绩犯愁时,还会提到王能好,名字变得模糊,代称为,那个不住嘴的老光棍,报以不再嫌弃的微笑,为失去了一个忠实的储蓄用户感到惋惜。至于王能好面对这些姑娘们,脸上曾出现过的羞怯和企图冒犯时的拘谨神态,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凉。早上,四里八乡的老少爷们聚集到诚信劳务市场候工,平日里的疲惫与是否能寻到工的顾虑交织在脸上,他们意识到,王能好把一部分欢声笑语永远地带走了。无法从死人身上找到内心的平衡,自身处境的悲苦,新老更迭的苦力们口口相传,让王能好逐渐成为一个传说,话多,讨嫌,半吊子,侮辱性的词汇里包含着一种切实的缅怀。那些在岭子镇盘根错节的胡同里偶遇过王能好的人们,在生活中某个出神的时刻,会想起很久没遇到这个热情打招呼的中年男人了。 这两年,岭子镇配合上级的振兴乡村政策,胡同修整,道路扩宽,栽种绿植,粉刷墙壁。无人机驶过岭子镇的上空,鳞次栉比的平房,居民状如蚂蚁。宣传片中,有在广场欢快舞动的大妈,有冲着镜头做出拘谨笑容的商贩,有在村委厂院举着手臂宣誓的基层公仆,有在车间里佯装检查设备的工人,有一闪而过只留下背影的妇孺。还有些死掉的人,留在街景地图中。 顺着一〇二省道,由西向东,道路两侧的农田,废品收购站,洗车店,面粉厂;进镇,大槐树下的镇碑,五金店,敬老院,镇卫生所,丽豪酒店(闲置多年),羊汤店,贩卖牛肉的摊位;左拐三十度,美容店,小超市;继续直行三百米,与岭子镇美食街交叉口的路南,有家牛肉包子铺,几个人围着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人群的外侧,一个身穿松垮迷彩服的中年男子,率先看到拍摄街景的车辆,转过身子,盯着车顶的摄像头。涉及个人隐私,脸部打码。因脚跛而歪斜的身姿还是被人一眼认出,这是王能好。 见过王能好醉态的人,不说终生难忘,起码不会轻易被新的记忆掩盖。具体哪一年,卫华邦记不清,事由也都忘了。十一月份,没到零下。晚上十点多,临睡前,卫华邦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上厕所。那几天风大,天上难得有星星,月亮格外亮。蹲下没一会,铁门被敲得像是打镲。卫华邦一股怒气,拿钥匙开锁。门前没人,他走了几步,来到胡同口,站在路灯下,借着灯光,看到南边前邻屋脊的阴影下有辆摩托车。王能好坐在排水沟盖板上,垂着脑袋,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卫华邦问,这么晚,你过来干啥? 王能好抬头,站起来,在地上画龙,说,娘了个×的,都看不起你表哥,你也看不起我。又说,我王能好这一辈子,早晚让你们知道。卫华邦习以为常又忍不住发火,你除了喝酒还能干啥?王能好踩着不在点上的秧歌步,娘了个×的,都看错我了,觉得我好欺负。又说,老天爷都知道,我王能好是什么人!他仰头呼出大口的酒气说,表弟,我有钱,你要多少钱,你说,你去开公司,钱算什么东西。他两只手扑打着夹袄,大步转圈。卫华邦说,这都几点了,赶紧回去吧你。 王能好说,早晚让整个岭子镇知道,我是什么人。卫华邦说,别早晚,现在也都知道你。王能好说,不一样,表弟啊,现在是臭名远扬,以后咱也当个人。说着,他跨上摩托车,打火,没打着,再蹬,还没打着,又蹬,边蹬边说,表弟,你进屋吧。卫华邦站在旁边。王能好继续打火,车身摇晃,他用力蹬,还是不行。他说,我王能好这辈子娘了个×的。又说,你快进屋吧,你表哥没事,谁也治不了你表哥。他继续打火,一次比一次用力,伴随着娘了个×和他这一辈子,还是没打着火。十几分钟过去了,王能好累得喘粗气,从摩托车上下来,朝卫华邦摆手,自顾推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中。他这一辈子到底怎么了,末了也没说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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