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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周光权用沾满煤灰的袖口擦了下泪,脸上一片污泥,在短暂十秒钟的通话中,难以端详出他的表情。六百多公里外的枣庄农村,周东山感觉出了父亲的不对劲,他肯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宽慰母亲说,他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几个小时后,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鞭炮声响彻整个村庄,周家依旧被不安和怨恨的情绪笼罩,天井里没有像往年那般落满一地鲜红的炮仗皮。多少年后,再回忆起这次和父亲的通话,周东山只是淡然定义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厂院中间竖着一根高耸的木杆,上面挂着耀眼的大灯,方便他们晚上干活。平时要干到后半夜,今天年三十,提前公布的春晚节目单里依旧没有赵本山,那几个东北人不死心,还要守着电视看个究竟,就让他们早点歇工了。向家里报完平安,推开门后,漫天的雪花纷扬在灯光下。北风凛冽,雪花扑在苦力们乌黑的脸上,化成水,顺流而下。一个多月来倒腾煤炭,肺和气管塞满了煤渣,喘不上气。在通往南边铁皮集装箱不到两百米的路上,王能好闭着眼仰起头,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集装箱里住着王能好、周光权等九个人,头顶中间留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天窗,雪花从天窗飘下来。上个星期,王能好从闲谈的货车司机口中得知,这地方在北京西郊,再往西几公里是太行山余脉,越过山就是河北。这几天,他一直盘算,趁着春节,找机会跑进山里。望着雪花,王能好缩在被褥里,知道计划泡汤了。大雪封山,跑出去也是冻死,留在这里,起码还有口吃的。

  塑料桶从天窗吊下来,热气腾腾,一桶的蒸包。小东北说,大过年的,让你们吃点好的,猪肉白菜馅的。众人哄抢一空,没人说话,只有吧唧和吞咽声。吃完了,小哑巴呜呜喳喳,意思是没吃饱。王能好手大,拿了五个,吃了四个,留一个,藏在枕头下面,想等着明天再吃。周光权问,你家里,过年都吃啥?王能好说,就那些吃的,还能有啥。周光权说,你念念。王能好说,炸肉蛋,炸茄盒,炸鱼,炸豆腐,猪皮冻,炖牛排,炖排骨,炖鸡,灌香肠,蒸年糕,枣卷子,还有啥?周光权说,菜就不用说了。王能好说,都是老三炸菜炖肉,我不动手,只管吃。周光权问,你家老三做得好吃不?王能好说,好吃,比饭店里的好吃,他干别的不行,在弄吃的这事上下力气。周光权说,我想吃煎年糕了,切成片,在锅里一煎,蘸着白糖吃。王能好说,我还想都吃呢,我姥爷炸的肉蛋特别好吃,枣庄那边有肉蛋吗?周光权说,肉蛋咋做的?我们是炸丸子,肉切碎了捻成团,放锅里炸。

  王能好说,听着就不好吃,肉丸裹上面糊,扔锅里炸好,放冷屋里,想吃的时候炖着放汤,这才好吃,及留着吃,能吃到出正月。说完肉丸,又说茄盒,再说炖鸡。周光权说起枣庄的辣子肉,下饭。王能好想起岭子镇上的肉饼,包子,还有羊汤,牛骨头就更别提了。两个人就这么一言一语说下去。王能好说,要是现在有瓶白酒就好了,两个多月没喝了。周光权说,我最后一次喝酒还是在火车上。

  王能好说,娘了个×的,遇不到你,我也不会这样。见周光权没搭话,又说,也怪我这张嘴,没事好找人说话,娘了个×的,我还不如是个哑巴了。想起不远处打呼噜的小哑巴,他又说,哑巴也受欺负。周光权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王能好也裹紧被子睡了过去。零点,附近的村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王能好睁开眼,天窗还在飘着雪花,他迷糊中,听到周光权说了句,过年了。后半夜,两个多月没吃什么油腥,肉包子让他们一个个肚子窜稀,在屋角的铁桶前排队,有等不及的就拉在地上。第二天,小东北来开门,看到一屋子的稀屎结成冰碴,说,×你妈的,就不应该给你们吃好的。

  王能好再次吃到肉,是两个多月后。他跑进山里,昼夜不息,翻山越岭,在废弃的古长城烽火台里找到驴友留下的一个打火机,点上一堆火,烧出灰,把灰抹在血肉模糊的脚底。到了半夜,冻疮发痒,难以入睡,他起来接着赶路。深山老林中的狼嚎,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日落月升,又过了两天,王能好站在山顶,望着东边层叠的太行山,瘫坐在岩石上。岩面上一亿多年前白垩纪时期的树叶化石,纹路清晰,他把手放在上面,抚摸了一会,内心在灼烧,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历经磨难,好歹最后成了斗战胜佛,我吃这么多苦,遭这么多罪,有什么用呢?

  西边层叠的太行山脉荒无人烟,看不到头,先前王能好只顾着逃命,害怕被抓回去,现在害怕到底要去哪。神经一放松,身体瘫软不像是自己的,他拄着树杈,向西又走了一个昼夜,天亮前来到兴门村。(几天后的早晨,王能好推着平板车拉猪饲料,在村头看到村碑,转到背面,上面刻着几行字:兴门,坐落于威固镇西北十八公里,以兴门山而得名。清光绪《易州志》载:“兴门村,又名兴门寨,自古地势险要,民风彪悍,素有七山八寨九沟,战乱中土匪盗贼多藏匿于此。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克保定府,大批流民百姓藏于兴门,后祖蕃户衍繁,改名兴门村。”)

  村子建在半山腰,山下分布着条状小块的梯田,立春没过几天,麦苗刚返青,除去山中点缀的松柏,是唯一的绿色。胡同以碎石铺砌,走在上面,有些硌脚。王能好沿边扶着石头垒的墙,饥肠辘辘走着,在一户人家门前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村民老徐,在村南边废弃的老宅区搞养殖,昨夜里老母猪降了一窝共十二头猪仔,活了九头,死了三头。他把死掉的猪仔拉回家,剁馅蒸肉包,折腾了一宿,早上刚出锅,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后,他看到王能好倚在门边,破衣褴衫,瘦骨嶙峋,像在坟里埋了几年,刚爬出来。老徐纳闷,他活了快五十年,听老辈说起村里的人出去打家劫舍,还是头一次有人来兴门乞讨的。他拿出包子,先是两个,又是两个,再两个,王能好一口气吃了八个。怕他撑死,老徐不往外拿包子。怕他胀死,老徐也没给王能好水喝。对象在城里干家政,常年不回来,老徐平时一个人在家。事后,他对王能好说,要不是这样,不可能让你进来,那娘们爱干净。

  老徐一米七五的个头,平头,四方脸,一口牙被烟熏得发黑。他早年在青海当过三年兵,此后一直保持着穿迷彩服的习惯。当兵的第三年,野外拉练,在玉树的一次急行军中,老徐滚下山坡,地形复杂,施救困难,等战友把他救上来,他已经在沟底躺了十几个小时。右脚鞋子掉了,脚趾头冻伤,切掉了三个。王能好洗漱后,换上一套洗旧的迷彩服,袖口和裤脚卷起了一大块。老徐看他的脸,心说,怎么也得五十多了。老徐又看他的手脚,皱眉说,你这再多走一天,也要冻掉了。

  切掉的脚趾头,让老徐的人生多了两个证件:一是,三等功;二是,伤残七级证书(每月领取不足两百的福利)。光荣退伍后,二十来岁的老徐豪情万丈,对于安置在残联坐办公室的工作嗤之以鼻,先后在保定城里当过保安、销售员,和战友开过快餐店,都没赚到什么钱。回村搞养殖后,闹猪瘟,看着猪成批死掉,老徐也后悔过,早知道就安心坐办公室了。等还清外债,碰到好年景,一年猪养下来赚了十几万,老徐喝完酒,陷在沙发里,看着央七的《军歌嘹亮》,想念青海夜空那触手可及的满天繁星,哼唱几句: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营是咱温暖的家。王能好铲猪舍里的粪,听着老徐显摆这些,只点头不说话。老徐也打听王能好的情况。反馈简单如下:四十多,山东人,来保定打工,在山里迷了路。王能好说,娘了个×的,我再也不出来打工了。老徐问,家里还有谁?王能好说,爸妈都在。老徐的爸妈前几年陆续生病死了,听到这里说,那你不回家,还在我这里待他娘了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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