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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杨美容在镇上的西街盘了个店面,清点出来打包好的东西都要搬过去,货架、沙发以及按摩床这样的大件,电动三轮车放不下,今天只能先把零碎的搬过去。现在这个店的房租,一个月两百,一年两千四,顾客多为附近三个村的中年妇女。两年下来没赚什么钱,当然也没什么好赔的,如果说不赚就是赔。这两年多半的时间,店门都关着,偶尔有客户要化妆品,她再送货上门。至于按摩,她会泰式、韩式、中式等按摩手法,都是从视频中现学现卖,又根据被盲人按摩的体会,融合简单的踩背、揉肩、拔罐。开业头两个月,在进行免费的活动期间,附近村落里的中老年妇女上门体验。这些节俭了大半生的妇女们,干瘪或粗壮的身体历经劳动的磨砺,吃力,总是抱怨杨美容的手劲过小,还不如揉面。但享受完按摩,她们明天还会出现,直到免费体验结束,需要十元一次后,通通消失不见。十元,能买多少青菜。按摩这种时髦的城里人的享受,在家里让配偶以及子女代劳即可,实在不行买个十块钱的按摩锤,自己敲打一番,或是在村里随便找棵树撞下后背,也神清气爽。

  在杨美容四平八稳的人生中,开美容店的这两年无疑是精彩的。脱离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和结识的风评不佳的妇女们,在交流业务的名义下,结伴频繁和网友见面,在附近的各大景点留下倩影。朋友圈的照片里妇女们在玻璃栈桥上大呼小叫,春天在樱花树下自我陶醉,秋天漫步在山野的红色枫林中,有时也忍不住发酒后仪态不佳的照片。从衣着上,她变得时髦起来,因打扮不当,显得不伦不类,不自觉向性工作者靠拢。伴随复杂的感情生活,她品尝到了久违的生活的滋味。要以此论断杨美容荒废事业、忽略了家庭,只能说众人目光短浅,她开阔了眼界,丰富了生理以及心理的体验。尽管她很难从那些交往的男性(职业包括工人、个体商贩、小老板等)得到起码的尊重,却凭借泼辣的性格,获得了一定物质上的补偿。以借款的名义,那些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欠条,累计有数万之巨,存放在一张圆通快递的信封中,这个信封被她安插在纸箱里,正被王能好搬到电动车里。

  杨美容打量着王能好,将其作为下一个借款对象。他一个勤劳吝啬的光棍,因为吝啬,他能存下钱,也因为吝啬,从他手里借钱不是件容易事。那些借给杨美容钱的人,多为几千,少有上万,他们心里有数,没打算要。也有不时来催债的,比如本村的刘富农,骑着电动车两年出了三次车祸,上个月刚又摔断了腿,脑子也不清楚了,对于这种妻管严,杨美容上门警告,再提还钱的事,就把这事告诉他老婆。

  刘富农出身地主家庭早年当过兵,平日里高傲且以体面人自居,在杨美容的威逼之下,不再谈还钱的事,拄着拐说,钱不还了,事还得做。刘富农一改往日的羞愧和温柔,以泄愤的心气,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把杨美容压在了身下。这天发生的事,在半年后杨美容和老庚的一次争吵中,被老庚翻出来。老庚问,那天你的电动车停在刘富农的门口干什么?老庚生气不是因为杨美容乱搞男女关系,是觉得她花钱越来越没数,身上的衣服动辄几百,内衣内裤一件件的,这像什么样子?杨美容有口难言,这两年她赚得比上班多,那些欠条不适合拿出来。

  杨美容坐在车兜的杂物上,扭头在王能好耳边说,人不能做金钱的奴隶,要享受金钱,让钱为你服务,你现在就是金钱的奴隶,整天为了钱活。我上个月找人算卦,说我要起运了,起二十年,把握好这几年,人生能上个台阶。为什么要在镇上开店?我经验积累够了,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脉,是平台。我告诉你,我缺少的只是一次机会,我都考察好了,美容市场的潜力很大,你平常看韩剧吗?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就记住一点,这是大趋势,我现在就站在这个风口上,我不发财,就没天理了。我先在镇上站稳脚跟,争取两年在城里开个美容院,算命的说了,我适合从事服务业,你别以为是我求着你投资,我是给你机会,让你搭着我这趟顺风车,给你机会成功。

  王能好开着电动车向南,出了村,水泥路被过往的货车碾压得坑洼不平。三十多年前,他和老二曾在这条路上拍过一张照片,后来找不到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拍照,姥爷花了两斤粮票,好一阵姥姥没个好脸,总让他俩少吃点,把粮食省出来。路两旁稀疏的杨树,不知已经换了几茬。一切都变了,又像是没变。杨美容在后面说,你开慢点,颠死了。王能好没说话。前面是一〇二省道,杨美容仍在说着什么,被风吹散,没进他耳朵里。晚些时候,在杨美容的家中,桌子上摆着老庚做的几道菜时,她又重复这些话,终于还是进了王能好的耳朵。

  小女儿读寄宿学校,周末才回家。大闺女上中班,晚上十二点下班。老庚上的夜班,早上八点下的班,睡到中午,简单吃了点,睡到下午三点多,等村头的集市开了,他遵照早上杨美容的要求,割了两斤排骨,又买了点青菜,做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虾仁炒西葫芦。王能好和杨美容回来的时候,排骨炖好了,端上茶几。王能好说,让美容去炒的,咱哥俩坐下喝着。老庚笑着说,还有两个菜,一会就完事,你们先吃。

  王能好盯着老庚的背影,知道早上杨美容又是骗自己,让自己男人在家里补觉,喊他来上工。他本来还有点生气,往深里一想,她杨美容不管在外面做了多对不起老庚的事,回到家关上门,这两个人还是两口子,他还是疼老庚。想到这里,王能好不生气了,羡慕老庚,又心疼自己。此前对老庚的瞧不起,瞬间化为了羡慕。老庚这样的人都有老婆疼,他还不如老庚,又转念一想,一个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的老庚有什么好羡慕的?没老婆也有没老婆的好处,起码不会给自己戴绿帽。又想到,早上在村里的门头,他把杨美容压在身下,摸了她的胸。下午在镇上的店铺,又把手伸进了杨美容的内裤,实质性的内容没做,多少也是占了便宜。不仅占了老庚老婆的便宜,还让他给自己做顿饭。王能好又把腰杆挺直了,对老庚说,少做点,中午吃得多,这个点还不饿。

  中午,杨美容请他喝的羊汤。王能好吃了三个烧饼。吃完,两个人规整店面,这个店上一家是做美发的。老板姓邹,东北人,个头不高,化着浓妆,理发之外,也卖化妆品(留下了柜台,货物也低价处理给了杨美容)。小邹说话轻声,听不出东北口音,她结婚不到一年,找的对象姓毕。王能好认识小毕,是表弟的初中同学。小毕的父亲老毕是面粉厂的职工,几年前,面粉厂还没倒闭的时候,为了给小毕结婚,以内部职工价买了套面粉厂自建的楼房。小毕结婚不到一年,离婚了。小邹这个店,开了五六年,生意不错,也是忍痛关门,转给了杨美容。出手急,小邹没多加价,房租还是一个月五百,加上化妆品货柜等零散的东西,又多要了一千五。王能好对小邹的印象不错,便问杨美容,为什么离婚?杨美容也是听别人说,小毕在外面有人。王能好骂道,小毕这个×样,能找到小邹这么好的姑娘,还有啥不知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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