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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卖狗 王能好从口渴中醒来,漆黑一片,他披上衣服,下床开灯,憋着气,紧绷身体,小跑进老三的客厅。几天没用,暖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老三从小就不喜欢喝水,喝酒除外。茶几上散落着老三生前在吃的药片,咸菜泡在小碗里,旁边的筷子似乎等待着主人再来吃。常年的油污让玻璃面已经不透亮,下面的托盘塞满杂物,王能好扒拉了两下,有扑克、馒头、扳手等。他抽出一本封面是泳装女人的地摊杂志,翻看了几页,没有插图。王能好又喝了口凉水,他很少进这间屋,路过也只是从窗户张望几眼。陈设和家具,依旧是老三结婚时添置的,如今透着过时。老三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很是重视,让家里破费了不少。花了四千多买的五十英寸的大彩电,折价能卖三百块就不错了。欧式皮质沙发,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有烧过的痕迹。莲花式样的吊灯早已不亮,老三重新接了个节能灯。墙上悬挂结婚照的位置,贴着一个“福”。墙角的穿衣镜只有半块镜面,是老三在一次酒后砸坏的,具体为什么事,没人记得。 王能好又倒满一杯水,端着回自己的屋,躺在床上,等身上暖和了些,他伸手摸手机,摁了几次都没亮。充电器在父母的屋里。屋里没有表,老三客厅里的挂钟,早就坏了,一直都是下午两点多。时间无法确切估计,王能好靠在床头,紧了下被角,看着泳装女人翘起的屁股、顺直的大腿、深陷的乳沟,总觉得今天有点事情要做,却没有任何头绪。几口凉水喝下去,嗝出酒精和肉发酵后的臭味。他忘了昨天是怎么回来的,一年也没几次喝成这样,按说那点白酒不至于,也是情绪不好。顺着往下想,从老二那里离开,他骑着电动车经过盈科。想到这里,他懊恼起来,今天是没办法再去盈科了。 刘忠上班后,夜班的保安调出昨晚的视频监控,王能好摇晃着身子,站在保安室的窗口,伸着手骂骂咧咧。保安在一旁配音:刘忠,你娘了个×的,你给我滚出来。两个保安出来,问他干什么。配音:我是刘忠他爹,让刘忠滚出来。保安补充道,我还真以为是你爹来了,才给你打电话,你说不是。刘忠从保安发给他的视频中,认出是王能好,叮嘱保安把他弄走,别打他,毕竟是老同学的亲戚。他接着给卫华邦打电话,卫华邦又给王能好打电话。监控中的王能好躺在地上,对着围观的工人宣扬。保安补充:你们这些保安都是看门狗,刘忠是带头的狗,你们是他手下的一群狗。监控中,保安把王能好拖拽到路边。付大妈也过来劝。保安补充:没听劝。保安们把围观的人驱散了。保安补充道:他后来骂累了,就消停了。 刘忠看完监控,心绪难平,回到办公室,又给卫华邦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卫华邦还在睡觉。刘忠言语委屈,我和你表哥根本不认识,他凭什么骂我,骂我就算了,连我父母都骂了一圈,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你没和你表哥说我是混社会的?他这么骂我,我怎么下得来台,进出这么多员工都看着呢,要不是看在他是你表哥的份上,我手底下的人都想弄死你表哥了,行了,行了,这都是些什么破事,我连你表哥都不认识,他为什么骂我?卫华邦应付道,他喝多了,可能是我三哥刚死,他心情不好。 刘忠又说,你三哥又不是我弄死的,心情不好,骂我干什么,这样对我,我做什么了,你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就搞不明白了,我好好的一个保安队长,在他那里成狗了,我混得再不济,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卫华邦在电话那头,忍住没笑,说,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刘忠说,我给他个机会,他要再这样,我真找人弄他,我这是给你面子。卫华邦说,明白,都清楚,我把你的话都带到。刘忠说,我真是后悔认识你了,你看你家里都是些什么亲戚,一个个的,除了你姐夫人还不错。卫华邦说,我这就打电话,你别委屈了。 王能好坐在父母的屋里,刚吃完面条,肚子里热乎了点。面对表弟的责问,他说,这些保安都不是些人玩意,你别觉得他刘忠人多好,表弟,你听我的,离他远点,你放心,我做事有数,他弄我?你让他来,在咱们的地界,我还怕他了?行了,我知道了,没别的事就挂了,我和你大姑商量事呢,她挺好的,你还在市区吧,我过两天去找你的,好了,我骂他是他赚的,你让他自己好好想去吧,我和你说,你大表哥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能无缘无故骂他吗?我骂的都是该骂的,你让他自己心里有点数。 王母坐在一旁擦拭眼泪,你昨天喝成那个熊样,到底干啥去了?王能好还沉浸在母亲先前的讲述上,他没来得及和表弟说,他的大姑正回忆家族的往事,落泪了,回忆那些逐一死去的亲人,如今她的三儿子成了这名单里最新鲜的一位。 父亲、母亲、大哥(走失)、弟弟、夭折的几个哥哥姐姐、小妹妹(病死,实际送人)、小儿子——王母细数这些亲人,眼眶又红了起来,眼泪变得廉价,也没有人再劝她少哭。她自顾自地说,小的时候死了也就算了,长这么大,没了算什么事?又说,白发送黑发人,我算明白我那些哥哥妹妹们死的时候我娘的心了。王父说,那时候人命不值钱,死人的时候多了。王能好说,现在的人命值多少钱,老二昨天晚上找我算账。他把老二昨晚的话,汇总成一句,先说好,这钱我不出,我也出不着。 王父站起来,话都哆嗦了,我×你娘的,养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小的时候一把掐死你们算了。王能好说,我出的钱还少了,你的儿子死了,这钱你出得着。王父说,我出你娘了×。王母问,一共花了多少钱?七八千,王能好手插口袋,从王父的身边经过,故意没看他那双想掐死自己的眼神,说,七八千,我拼死要干一个多月。王父坐在马扎上,摸着他那秃得只剩下沿冒着白发茬子的脑袋说,临死也不给人留个好。王能好说,这钱你又不是出不起,好歹也是你亲儿子。王父骂道,一个个的都惦记我这点钱,你整天吃喝的都是谁的钱,滚你娘了个×的。王能好走出屋,不一会,他走进来,行了,这钱谁也不用出,老三自己出。 给曹强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王能好出门,走过几条蜿蜒的土路,绕过湾坑去老村。夏天雨水丰沛,湾坑里有积水,如今被村民的生活垃圾填满,几棵粗大的杨树树杈上挂着白色的塑料袋。记忆中湾坑很大,很久不来这边,王能好发现湾坑也没那么大。南边在泡桐树杈中显现的红瓦屋顶的房子,在四周多为废弃的土坯房中异常显眼。附近只有曹强一家还住在这里。位置偏僻,外人不好找,曹强家成为村里聚众打牌的地点,他打牌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好事捞不着,净他娘了个×倒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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