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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王能好说,说几句的事,耽误你啥事了?保安说,我们队长还没来上班。司机催促着,他们又上了面包车。司机一扫刚才的冷漠,主动问,刘哥和你什么关系?王能好说,我表弟的铁哥们。司机回了句,刘忠还什么人都认识。又问,刘哥以前混过社会吧?王能好说,有事,你和我说,吃不了亏。又问,你叫啥?又问,你家哪里的?又问,你在厂里具体干啥的?三个问题追问下去,把司机打听透了,开始以小吴代称他。小吴家是潍坊的,今年大学毕业,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在人事部门实习,还在试用期,分派到他这边的都是跑腿的事。

  扩建的医疗车间在最西边,面包车缓慢行驶在厂区的道路上,两侧矗立整齐划一的灰色车间,条状草地上栽种着零星几棵树,树冠被定期修剪得只剩一小撮。从厂房里传出机械的轰鸣声,工人们固定在流水线上,叉车驶出厂房,把货物运送到仓库。在现代化工厂建筑面前,气氛骤然压抑起来,他们望着车窗外,不再说话,如同押赴刑场,平静下的惶恐。

  一个短发妇女手拿蓝色的文件夹站在车间门口。小吴招呼大家,从旁边的两个塑料箱子拿出棉线手套、安全头盔,逐一分发。妇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临时用工合同,递到大家手里,大致意思是,发生安全事故,后果自负。这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我们也不是没在工厂干过活。有人说,这是拿人不当人啊。有人说,怎么不早说?大家七嘴八舌争执,小吴困在其中说,公司的规定,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又说,这也是个形式。有人说,是个形式,那就别要这个形式。有人附和,对,也没人故意受伤的。有人说,我们注意点不就行了。妇女说,你们注意点,不受伤,那还怕签个字?有人说,咱不能混理啊。妇女炸毛了,说谁混理呢,也没逼你们签,不签的话,现在就可以走。妇女对小吴说,开车把他们送回去。有人说,你要这样,当初就别带我们来,这都几点了,哪还有招工的,今天不就白瞎了?又有人说,出来一天就是想见点钱,这让我们回去算咋个说?妇女说,小吴,愣着干什么,都送回去。为难的处境让小吴脸上稚气显露,他目光扫视众人,寻求帮助,希望能有人站出来打破僵局。王能好说,出来都出来了,签吧,还能把人弄死了。大家签好字,妇女收上来,走了。小吴脚步轻快中透着殷勤走在前面,大家在后面埋怨王能好充大头,背叛自己的阶级,吃里扒外的东西。

  高有四层楼足有三四个篮球场大的车间,地面铺设着绿色的隔膜,早前运过来的机器设备凌乱地堆放着。小吴把他们分成两组,跟着两个工程师。工程师拿着图纸,指挥他们把设备依照先后顺序,放置在地面的黄色标记内。轻的部件,几个人抬着过去。重的部件,叉车运过去。当得知一条生长线设备价值几百万,弄坏了要赔偿后,他们的脚下像是踩在钢丝上,尽量使自己保持着平衡。一上午过去,生产线也没理出个头绪,工程师到点去吃饭。小吴提溜了两大塑料袋的包子,素、肉各半,共六十个。他们蹲在墙角晒着太阳,几分钟不到,包子光了,都没吃饱,等着小吴回来说道说道。风吹着云块从太阳前面划过,高耸的车间忽明忽暗。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寒冷空气并不总像今天这么客气,大家享受着初冬奢侈的暖意。他们日渐衰老的面孔沐浴在阳光下,数十年的体力劳动,损耗的身体变得敏感,疼痛的关节能预知天气变化。手上往年的冻疮开始裂口,在此后漫长的冬季,缠上绷带涂抹药膏,要等开春后才能愈合。

  刘作生在王能好的旁边坐下,指着他的胳膊问,你孝章呢?王能好回了句,你管这么多干啥?刘作生说话有点结巴,最后一个字或词要重复两遍,如学语儿童的稚语。他笑着说,你这样不像话话。刘作生是辛留村的,王能好十四五岁之前,有多半的时间在姥爷家。王能好和刘作新同岁,比刘作生小两三岁。小时候,他们是玩伴。刘家兄弟感情好,刘作新身体没毛病前,也和刘作生一样干劳务市场。兄弟俩骑着一辆摩托车,招工也不分开,必须去同一个地方。几年前,兄弟俩在东风货运站卸货,刘作新从火车皮上掉下来,腰摔在铁轨上,腰椎骨裂,此后经常错位,至今干不了体力活。

  刘作新的两个女儿,一个上小学,一个刚会走路。老婆上班,他在家里看孩子,小女儿坐在滑轮车上,他牵着绳子,在大街上来回走。刘作生有时下工早,从镇上割回来排骨,喊着弟弟去家里吃。兄弟关系好不好,关键在妯娌。逢集市,不忙的时候,两家人骑着两辆三轮车,一起去赶集,买回来吃用的东西,去老人家里,一起聚餐。刘作生的老婆不能生育,远房表姐在中心医院的产科当护士,一个不满十八岁的产妇未婚先育生下儿子不要,让她抱回来姓了刘。几年后,博豪长到四五岁,生母来辛留村认亲,村民口风一致,说没这个人。博豪小时候头大,如今十五岁,在市区的技校学酒店管理。刘作生夫妇老实巴交,惜字如金,路上遇到熟人从来不主动打招呼。博豪越长越大,人精,话多,刘作生夫妇时常会想,他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想从中寻觅到儿子此后的人生轨迹。

  刘作生一张口,王能好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兄弟关系这么好,亲兄弟死了要心碎不已。刘作生眼中的王能好是故作轻松,掩盖内心的悲痛。他的安慰,在王能好看来,无不流露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和炫耀。云块散去,阳光明媚,照得人眼睛睁不开。刘作生结巴,说起刘作新受伤那会,害怕他瘫痪了,急得晚上整夜失眠。又说,改天喝酒,心里的话憋着,和我唠唠。又拍着王能好的肩膀,补了句,我懂。王能好看着刘作生,鼻头两边的赘肉,像有两只手在挤压腮部。他岔开话题,你要帮我,也帮我领养个孩子,我这看上去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老婆了。刘作生说,老三留下的儿子,可不得你养。王能好说,也对,侄子也算半个儿子,怎么也是有血缘关系。刘作生的脸色变了。

  王能好又说,你要不上孩子,是你老婆不行还是你不行啊?养多少年也不是自己亲生的,现在不孕不育可容易治了,你还不到五十,花点钱治治。刘作生鼻头两侧的赘肉颤抖着说,你,你这越说越远了。(五年后,博豪肺结核,做开胸手术,引起并发症,脑昏迷,住进重症监护室。不到一个月,刘作生为了儿子的命,花光了多年积攒的十几万。村民谈论博豪吊诡的病情,为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惋惜。谈话的尾声总是落在,博豪回村时开的豪车,身边更换的姑娘。包工程,赌博,吸毒,这些点滴消息,经和博豪有来往的村中年轻人的传播,数次变异后提醒众人,似乎博豪所承受的这一切,是顺应天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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