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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早上,王能好没打伞,趿拉着鞋来到桥上。泛青的河水表面平静,在尽头东拐,河岸两旁杂乱的施工现场在不久后会像路旁竖着的巨幅广告牌上那样,河水清澈,树木繁茂,宜居的几幢高端公寓楼拔地而起,静候上面所示提着公文包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女入住,迈向人生成功——“理想安放在这里,未来无限可能”。细雨如丝,落在河面上,和没落下一样。王能好经过广告牌,模仿上面男的姿态,大步迈了两下,不由笑起来,回到工地,身上像蒙着一层蜘蛛网。工友三五扎堆,坐在板房外面吃饭。王能好回屋,用毛巾擦了下脸,搭在铁架上,拿饭缸去打饭。吃完饭,王能好把脚搭在椅子上,抹脚气膏晾晒。有人在地基的水洼里发现小鱼,提着脸盆去捞鱼。他望着工地上盖着防尘绿网的土堆,想起半个月前在这片空地上召开的动员大会。

  当时,公司的党委叶书记来视察,侯学中指挥工人用脚手架搭了个主席台,盖上木板,蒙上红布。九点,集合工人站在空地上。九点半,党委书记的车缓缓驶入。侯学中小跑过去,打开后车门,一根拐杖先伸出来,叶书记缓慢下车。他没登上主席台,站在一旁,在助手的搀扶下,围绕着工地上的标语“建筑优质工程,展示安全品质”,发表重要讲话,真抓实干,力争在月底前把地基打好。不到五分钟,搀扶的助手在叶书记的耳边言语几下。叶书记腾出一只手压了下头发,说,工期紧张,希望兄弟们咬紧牙关。他问侯学中,中午饭菜是什么?侯学中说,这我得去问一下厨师。叶书记说,不用问了,再加一个炖排骨。工人们听到,响起一阵稀松的掌声。叶书记笑起来,指着腿说,注意安全,别像我踢球摔骨裂了,今天还得去医院。

  半个月过去,连日的降雨,土方比当时矮小了许多。脸盆里几条胶囊大的小鱼游来游去,王能好踢了一脚,鱼晃荡着潜入水下,贴着盆面,摇晃鱼尾,想稳住自己的身体。已经是月底,要不是这没完没了的雨,地基挖好,叶书记也应该再来视察了。说不定一高兴,再让食堂做炖排骨。王能好也不是惦记排骨,南方做法,味道偏甜,里面还放玉米;也不是想再见这个叶书记。他想见的是叶书记的随行助理。后来,他向侯学中打听女助理的情况。侯学中说,去干你的活,什么女的你也敢想?上次来,女助理上身穿着黑色风衣,下身穿着侧面开口的紧身黑色长裙,长发盘在脑后,道姑头。叶书记讲话,她站在一旁,腰板挺直,扫向大家,眼神和王能好交汇过几次,不时嘴角上扬。匆匆一见,这么多天,王能好晚上没事,一些不知真伪的细节,又在脑海中补充了不少,她颧骨有点高,法令纹明显,嘴唇涂着口红,眼神像是一床当季棉花做成的被子,让人躺进去就不想再起来。

  同屋的工友老孙,家是徐州的,和王能好同龄,一儿一女,儿子在武汉念大学,女儿在老家上高中。老孙说起儿女,脸上的褶子能种几垄麦子。其余的工友,不是谈着对象,就是也结婚了,无不心有所属。晚上歇工,他们在宿舍里喝白酒——附近的超市没有买散装的,食堂的小史从八公里远的郊区市场进菜,帮他们捎的白酒。半个月,王能好和工友们喝掉了三桶两升装的牛栏山二锅头。酒后聊起女人,问王能好平时怎么解决。王能好回,肏的又不是你们老婆,瞎操什么心?工地旁边有个青年公寓,五层楼,四方形,中间镂空。公寓的入口处,有个样板房,一比一的比例展示公寓内部,面积二十多平,上下两层,一楼是卫生间、洗手台、沙发,二楼是床、写字桌。装潢设计走现代简约风。现在的工地就是照样再建几个这样的公寓。

  晚上八点多,在市区上班的青年男女下班,陆续坐地铁回来。王能好他们趁着酒劲,坐在公寓入口处的马路沿上。穿着体面、挎着包、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在他们灼热目光的注视下走进公寓。望着那些亮灯的窗口,王能好想象这些年轻的姑娘们走进房间后的情形,她们会先脱掉鞋子……想象总是在她们行将褪去衣服时停滞,这过于考验他的想象力。王能好看着样板房,不止一次幻想自己也住进去,和晚上走过他面前的某一个姑娘共处一室。当从保安的口中得知,月租金要三千多时,他打消在这里住的念头,问老孙,这些人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舍得租这么贵的房子?老孙回,这不贵,租在这里就是图便宜,要是在市区,一个月起码七八千。王能好无法想象,干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钱?花这么多钱租房子,心想,还是在老家好,地方宽敞,就这些装修和家具,花钱也能弄成这样。王能好感慨说,这些人也不容易。老孙说,来大城市,都不容易。王能好说,这都几点了,才下班。老孙慢条斯理,瞥了他一眼说,自己光着腚还嫌别人穿得不好。

  工地西南角的围挡彩钢板倒了。钢板原本插在土里,几日来的雨水,地基松动,加上风吹和钢板自身的重量,拐角处连着倒了几十米。王能好和几个工友拿着工具,先把钢板拆卸下来,用锨挖坑插上,再夯实,又从工地找来钢棍,从两侧顶住钢板中间的横梁处。完工,王能好用脚踹了几下,说,行了,这下不倒了。老孙不放心,也跟着踹了脚,钢板又倒了几块。收拾妥当回去,侯学中正指挥工人从货车上卸抽水泵。四台抽水泵,从坑底抽水,抽了半个小时,王能好滑下坑底,把水带扔到更深的位置。往回走,发现两只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侯学中站在上面喊,老王,先别上来,待会还要挪水带。王能好索性一屁股坐下,小鱼在身边抽干水的泥里扑腾。他用手在泥里摁了个坑,一条条捡起小鱼,扔进坑里,双手舀进去水,自言自语道,你们没事来这里干什么?旁边就是河。

  中午,老孙下坑替换王能好。王能好坐在工地外的公路上,拽着水带口,冲洗身上的泥巴。浑浊的水,在公路上冲刷出一道灰色的痕迹。回宿舍换好衣服,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王能好打过去,问什么事?老二说,手机也不接,你在外面干什么?王能好说,干活呢,还能干啥!老二说,老三死了。王能好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二弟说,刚才,我在医院办手续,别问了,赶紧回来。

  挂完电话,王能好看着先前老二的五个未接来电。他是后来知道,这些时间点,亲属们当时正在经历的一切。

  九点零五分。救护车拉着老三往城区的人民医院赶。急救人员对老二说,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也没心跳,提前做好准备。老二问,要花多少钱?对方说,往多了准备吧,不一定能花得着。为了医药费,老二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车到医院,老三被运到急诊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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