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26)_李哲

二十六

　　十八

　　赵英文又花一块五毛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他回到家，一个人在家里闷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也许那两个饼太难消化了，这会儿他并不觉得有多饿，只是感到心有点儿发慌，胃里缺了点儿什么似的，干干的，柴柴的，他想这肯定是没有油水的过吧。他小心地点燃一根烟，仔细地抽着，他恨不得不让一丝烟从其他地方溜走，他把吸进肺里的烟尽可能长地留住，然后再恋恋不舍地把它们缓缓地吐出来，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三根烟。新闻联播结束了，他把电视节目调到体育频道，这里正在转播一场拳击比赛。赵英文心不在焉地看着拳击比赛，门突然响了，他急忙回过头，子娟冷冷地站在门口。

　　“子娟，你……你回来了？”赵英文说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他感到一阵激动，这下好了，起码日子不会如此狼狈了，他想子娟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她不会长时间扔下这个家不管的。“子娟，你走了这几天，我都快崩溃了，现在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反思了，都怪我，我太要面子了，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改，我一定改！”赵英文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站了起来，急速走到子娟身边，他有一种想拥抱子娟的冲动。

　　“少来！”子娟甩开了赵英文伸过来的双手，她的表情是那么的冷漠，这让赵英文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尴尬地愣住了。

　　“子娟，你……你还生我的气吗？”片刻后，赵英文可怜兮兮地说，子娟站着没动，也不回答赵英文的问话。赵英文突然想起了丽丽，他问：“子娟，丽丽是不是跟你一起去成都了？她人呢？”提到了女儿，子娟开口了：“丽丽的事儿你就不必操心了，小妹已经为她交了学费，她跟同学一起去九寨沟旅游了。”“小妹为她交了学费？这……这不太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的！爹妈没能耐还不兴小姨帮帮忙！丽丽高兴就行。”“那这笔钱以后咱别忘了还给人家。”“什么以后？谁跟你以后！”子娟说完，疾步走到桌前，她把两页纸放到桌上，说：“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咱们还是好合好散吧，如果没意见就在上面签个字。”

　　赵英文像是遭了雷劈一般，他感到了一阵眩晕，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不敢想象这些话会出自于子娟之口，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曾经那么纯洁地相爱，相濡以沫地共同走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啊！二十年的感情会如此脆弱吗！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我们都是进入不惑之年的人了，是什么力量让岁月变得如此不堪一击！那种联系是两页纸能了结的吗！“不！我不同意！”赵英文突然咆哮了起来。

　　“别喊了，咱们还是面对现实吧，这种穷日子再过下去还有意义吗？”子娟看来是铁了心了，她没有被赵英文的情绪所触动。“子娟，你告诉我，这是谁的主意？你不能听信别人的挑拨，你不能就这样把咱们这个家毁了呀！我千不好万不好，我对你可是一百万个好！你说，你能感觉不到吗？”子娟冷笑了一声，说：“我当然感觉到了！我是这个家的奴隶！累死累活的佣人！要赚钱，要侍候你，我过得是什么日子！难道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吗？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我问你，好在哪儿了？你当然满足了，你除了索取，你付出什么了？你说呀！”“我……我，你是不是要我把心给你掏出来看看？我的心里没有一点杂质，全是你呀，子娟！”“别废话了！你以为你是在写诗呀！心里写着什么重要吗？心里就是写满了爱又有什么用！别酸了！爱是个什么东西鬼才知道！你爱我赚钱，爱我干活儿，爱我侍候你！你这个人太自私了！其实你只爱你自己，爱你自己的那张苦命脸！”“子娟！你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不能听小妹的！她是有钱，可她有爱吗？她跟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个流氓是个地痞！他除了钱什么都没有！”“说人家干吗！无聊不无聊！有钱怎么了？有钱不好吗？人家可以当上人大代表，你呢？谁有工夫听你的表白？你的所谓爱在哪儿？就会卖嘴！说得再好能把卫星说上天？能把汽车说回家？能把别墅说到你的名下？为了你的一句爱，难道我就要付出一辈子，委屈一辈子，受苦一辈子吗！”

　　子娟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赵英文的心上，他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彻骨的痛。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两页纸，他的双眼模糊了，这哪里是两页纸，这是现实对命运的判决！是感情世界的崩溃！是物质对精神的嘲弄！生活为什么会是这样？脆弱啊！本应神圣的东西怎么就如此脆弱？金钱像浓酸一样把岁月编织的梦一下子就腐蚀融化了，人世间所有的梦是不是就应该这样不堪一击？赵英文把离婚协议重重地拍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这个字我不签！”子娟冷笑了一声，说：“不签？别以为你不签字我就没办法了，你别逼我，否则咱们就法庭上见！”“荒唐！”赵英文气得直喘，“真荒唐！我逼你？我逼你什么了？”“赵英文，别再犟了，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不仅仅是因为钱。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你已经不是当初我爱上的那个赵英文了，你让我感到很失望，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一点儿的安全感，我是个女人，女人就是要依靠男人。你说，你哪点儿能让我靠得住？”子娟突然抽泣起来，看上去很伤心。

　　“安全感？依靠？”赵英文喃喃地重复着，他突然把子娟紧紧地抱住，子娟用力挣脱，但无济于事。“子娟！我知道这两年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好，我改还不行吗？在我没找到工作之前，我跟你一起去出夜市，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我们俩能在一起，只要咱们这个家不散！子娟！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你想过没有，一旦家没了，丽丽怎么办？我们还有资本从头再来吗？我们都快老了，我们真的要孤苦伶仃地老去吗？这么大的事儿，不能赌气啊！”“不！不！”子娟仍用力挣脱着，“正因为时间不多了，咱们就不要再彼此折磨了，是好是坏，我认了！我要离婚，我一定要离婚！”由于用力过猛，赵英文被推了个趔趄，子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外走，她边走边说：“我给你两天时间，到时候我会让小妹来取的。”

　　“子娟！子娟！”赵英文追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他不想让邻居们看他的笑话，要是让那些势力小人知道了，还不知他们要怎样嘲笑自己呢！赵英文心情复杂地看着子娟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他意识到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妻子真的要抛弃这个家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赵英文的思绪恍惚了，是不是在做梦啊？或者子娟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刺激自己？赵英文又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这份协议书也不知是谁写的，反正不是子娟的笔体，字写得很漂亮，子娟家的人也写不出这样的字，难道她已经找了律师？她为什么如此绝情？为什么不留一点退路？我就这么令她讨厌吗？赵英文一屁股坐在床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现在，更没有未来，就连过去也不见了。这种可怕的茫然感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渐渐地恢复了记忆，回到了现实，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只老式闹钟，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电视里没有了图像，咝咝地发着噪音，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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