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13)_李哲

十三

　　赵英文在外面呆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一脸沮丧地回到家，他显然是喝过酒了，而且还有点飘。子娟正在整理出夜市的用具，她把有十二个火眼的炉子生好，开始归拢已经发好的米线。看到赵英文这副模样，子娟的表情有些不悦，她横了赵英文一眼，说：“怎么这会儿就成这样了？”赵英文面无表情，他说中午跟朋友喝酒，一不小心就喝到了现在，他望了望天，心不在焉地说天色怎么这么暗？是不是要变天？“应聘的怎么样了？不会是改做陪酒师了吧？”子娟阴阳怪气。听了这话，赵英文愤怒地咬牙切齿：“人家是外企，门槛儿高。咱进不去！”子娟冷笑一声：“那人家大刘是怎么进去的？”提起大刘，赵英文更来气了，他轻蔑地哼了一下，说：“大刘？大刘多他妈会装孙子！”“你说的是人话吗？”子娟瞪了赵英文一眼。“我这还算客气的！你是没去那种地方看过，一个个跟哈巴狗似的，就像电影里演的那些伪军！汉奸！”“你嫉妒什么呀，没出息！”赵英文似乎没听见子娟这句话，他一下子躺倒在床上，但两眼却瞪得溜儿圆：“这世道真是变了，变了！瞧瞧那些老外，还有西装革履的假洋鬼子，一个个趾高气扬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得意什么呀！大刘？大刘真他妈没骨气！”

　　赵英文也不管子娟的反应了，他仍在喋喋不休：“都是人嘛，凭什么就分个三六九等？穿西装怎么了？打领带就高贵了？他就不怕勒紧了解不开？他就不怕变成上吊绳？外企怎么了？老子还不想伺候那帮孙子呢！”“你唠叨完没有？你撒什么酒疯？你烦不烦呀！”子娟对醉态的赵英文原本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再听他唠叨就更来气了。赵英文被子娟这么一吼，突然不吱声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伸手从离床不远的桌子上拿起茶杯，把杯中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点燃一根烟。他其实离喝醉还差得远呢，当时在酒桌上的时候他是想醉的，无奈朋友们劝阻了他。赵英文用力抽了几口烟，当他往烟灰缸里弹烟灰时，他又看到了丽丽早上买回的那份报纸，他把报纸拿起来，望着富豪榜上与自己长相酷似的叫赵英武的那个人的照片。“别发呆了，再看那也不是你。”子娟把赵英文手中的报纸夺了过来，扔在一边，继续说：“别做大头梦了，你以为你真是什么人才吗？今天的事儿你都看到了，马上咱们就要拆迁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安身！”“安身？那就租房子呗。”赵英文有气无力地说。子娟用力拍了几下桌子，说：“我的大男人！你说话怎么那样轻松？在哪儿租房子？花多少钱租？租房子的钱从哪儿来？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有本事把你的骨气换成钞票回来，当个穷爷有什么用！富孙子总比穷爷强！”“你以为当了孙子就富了？”“照你这么说，这辈子你就穷到死了！”“你以为我想穷？我也知道钱好，可你总不能让我去乞讨吧！”“谁让你要饭了？”“乞讨不只是要饭！我今天看到的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乞丐！你懂吗？白领乞丐比要饭的更可怜！他们没有自由，没有人格，没有尊严……”“可人家有钱！”子娟大声吼道，“你是有自由，你什么都有，但就是没钱！你有的那些东西管屁用！”

　　赵英文冷笑一声：“有了钱就不是人了，是机器，是工具！我就是变不成那些东西！”子娟不屑地哼了一声：“真清高啊！也不问问人家看得起你不！”“别人看不看得起我管不着，自己总得看得起自己吧。”“你真了不起呀！你把自己看得再高又有什么用？社会承认你吗？应聘个破保安都没戏，你告诉我，你高在哪儿了？”赵英文气极了，吼道：“起码我不下贱！”“你不下贱，难道我下贱！我侍候别人的嘴下贱了。是吧？”“子娟，我劝你别一心只盯着钱！你已经被钱诱惑了，你是不是只认红纸上的那个头像啊！”听到这话子娟火了，她抓起报纸摔到赵英文脸上：“你个窝囊废！你还算是个男人吗！”“你……”赵英文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带着响地往头上涌，这一整天的积怨和委屈一下子爆发了，他无法克制地飞起一脚，把一只小方凳踢出了门，这只小凳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三轮车上，把沙锅和碗筷打落了一地，他吼道：“子娟！你别用刀子剜我的心！嫌我窝囊，你跟钱过去！”子娟愣了一下，然后扑向赵英文，一阵乱抓乱挠：“赵英文！你少在这儿撒野！过不成就离！”

　　子娟哭着冲出了家门，冲出了院子，赵英文这一下彻底蒙了，酒劲儿也过去了，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愣在那里。

　　刘大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叹了口气，对赵英文说：“英文，你们两口子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闹什么别扭啊？你可不能学我们家黑蛋啊！”赵英文望着刘大妈，凄楚地苦笑：“没事，大妈您就别操心了。”刘大妈用怪罪的眼光盯着赵英文，说：“英文，什么事儿可都瞒不过大妈的眼，是不是惹媳妇生气了？我说英文，人家子娟可是个好媳妇，能干，心眼儿好，性情也挺温顺的嘛，自打进了你们赵家的门，我还没见过她发脾气呢，你们这个家谁不知道是人家子娟撑下来的？每天一大早出去买菜，然后又洗啊涮啊的，晚上还要一个人踏着三轮车去夜市辛苦，多好的媳妇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赵英文痛苦地摇了摇头，说：“大妈，您就别说了，我媳妇什么样我心里明白，没事儿，你老赶紧回屋歇着吧。”刘大妈听到这话显然很不高兴：“英文，这么说话大妈可不爱听，要是你没欺负子娟，她能跑吗？几十年了，谁是个啥样子大妈心里有数，你告诉大妈，你们到底闹什么别扭了？你要是不说呀，我就去找子娟，我给子娟做主！告诉大妈，子娟是不是回娘家了？”

　　赵英文不胜其烦，但又不好发作：“大妈，您就别再添……唉！您少管些闲事好吗？”刘大妈执拗地哼了一声，说：“闲事儿？家里的闲事儿就是正事儿！咱们居委会管的就是这些闲事儿！管闲事儿就是我们的正事儿！”赵英文无奈地长叹一声：“好好好！大妈，您管，您管！”刘大妈说：“当然要管！车都砸了，大妈我能不管吗？”赵英文一点儿辙都没有了：“大不了也就是夫妻之间吵了个架，您管吧！您怎么开导我，批评我都行，我听着！”刘大妈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可是有了妇女儿童保护法了，我告诉你英文，欺负媳妇可是犯法的！”赵英文哭笑不得，说：“两口子吵架，谁欺负谁能说得清吗？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刘大妈不管那么多，她还是一副认真的样子，说：“这世上啊，就没有说不清的理，我评不出理来，总有人能评得出！”赵英文恳求地望着刘大妈，说：“大妈，您就饶了我吧，行吗？”刘大妈脖子一拧，说：“饶了你？那也得看人家子娟答不答应！”刘大妈说完就朝着屋里喊，“子娟！子娟！大妈来给你做主了！你有什么委屈，你跟大妈说！”刘大妈喊完，觉得不太对劲，说：“唉！瞧我啊，都被你给气糊涂了！我说英文，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呀！快去把子娟给我找回来！快，快去呀！”刘大妈拉着赵英文的胳膊朝外走，她继续说：“这件事儿我一定要管到底，我记性好着呢，没有老糊涂！”“大妈，我不反对您管闲事，噢，正事儿正事儿！您先让我把这东西收拾了行吗？”赵英文说着，挣脱了刘大妈的手，开始归拢撇在地上的碗筷，刘大妈又唠叨了一阵，也许是累了，她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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