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罪(53)_刘儒

五十三

　　狼子说：我怎么是要反了？我入狱以后，认罪服法，遵守狱规，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有什么证据说明，我是要反了呢？

　　乔大头一伙气得咬牙。老三气急败坏地说：你他妈不要犟嘴，我说你要反就是要反。我再告诉你一遍，你给我马上过来！

　　狼子依然不动声色地说：请你不要用命令的口气跟我说话，你叫我过去得看干什么，我觉得该过去，我才过去。

　　老三气急无奈地说：我叫你过来给大哥按摩，你听清了没有？

　　狼子说：我听清了。但我不想过去，因为那不是我份内必须做的事儿。从我来说，我很愿意帮大伙做任何份外的事，那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别人没有权利强制我，今天我累了，我需要休息，所以不能去给他按摩，请原谅。

　　老三气得想过去揍狼子，被小霸王拉住了。因为天还没有黑，他们还不敢在这个时候大打出手。

　　屋里的三十多个人全大气不出地观看着。他们惊讶地看着狼子，不知道这个一进狱就很老实，就对乔大头他们很温顺的狼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胆大？有人猜测是乔大头一伙逼急了他，也有人猜测可能是狼子在郑队长那里揭发了乔大头他们，郑队长给了狼子的支持，所以狼子才敢这样。不管是怎么猜测的人，都对狼子捏着一把汗。因为他们知道，乔大头他们是一伙破罐破摔不计后果的亡命徒，大家都害怕他们，即使郑队长来调查，都是不敢为狼子说话的。

　　乔大头他们这时也怀疑狼子一定是检举了他们，所以有些担心，也更加气愤。他们等不得地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小霸王在与乔大头交换个眼神以后，不得不缓和了语气对狼子说：狼子你听着，我们叫你过来，并不是要你按摩，是要问你几句话。你既然不肯过来，那我就在这里问你，郑队长找你去干什么了？

　　狼子回答说：按说郑队长找我干什么，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但也许你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所以我还是愿意告诉你。郑队长找我训话，说是有人检举我入狱以后，不认罪服法，谩骂政府，要我老实做出交代，就这事。

　　小霸王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狼子说：我怎么说，你应该能想到。本来没有的事，我还能怎么说？我说没有。

　　小霸王又问：你就说了这些？

　　狼子回答：是，我就说了这些。

　　小霸王显然不信。乔大头憋不住地插上说：你他妈别以为给郑队长胡说了一通，你就可以得势了，做你的梦去吧！你就是不认罪服法，你就是谩骂过政府，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别想通过反咬人捞取好处，没有那个门儿！

　　狼子说：你放心，我没有反咬任何人，我狼子不会干那种损人利已的缺德事。我只说了我没有，我没有怀疑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人的任何事儿，因为我知道那对谁都不好。我们都是有罪的人，都是同命相连的人，都是来这里接受改造的，都希望有一个好的前途，所以没有必要相互仇视，而应当相互帮助，相互提携。我希望这个屋里的狱友，都能早就点出去，与家人团聚。

　　屋里的人听了狼子这几句话，都有些感动。乔大头他们虽然从狼子的话里，知道狼子并没有在郑队长那里说他们什么，觉得他还算一条讲义气的汉子，但狼子不听从他们这一点，还是无法忍受，尤其看见屋里的人有被狼子感化过去的倾向，就更加地不能容忍。所以，乔大头还是强词夺理地说：你他妈不要在这里卖乖说好听的，你不听老子的话，老子不会饶过你的！

　　狼子说：我没有说不听你的话，只要你说的是好话，对我有好处，我永远都会听的。不单是你，这个屋里每个弟兄说的对我好的话，我都会听的。不但会听，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恩情，找机会报答你们的。

　　乔大头耍横地说：他妈的，什么好话坏话，老子的每一句话你都得听，你要敢不听，老子灭了你！

　　狼子说：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了，为什么坏话也叫我听呢？而且你就不该说坏话，不该教我学坏，引导我往坏处走，你说是不是？

　　乔大头有点无言以对了，不得不狡辩说：谁说我说的是坏话了？我怎么教你学坏，引导你往坏处走了？

　　狼子不愿揭他已过的事，说：没有，都没有，我说的是以后。以后只要你说的是好话，为我的话，我就绝对听你的，永远听你的，好不好？

　　乔大头哼哼地笑了：你小子在哪里学会耍滑的？我的话不能由你来分好坏，不管说什么，你都得听，你要不听，我会加倍地惩罚你，你记住了。

　　狼子说：我也有句话你记住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只能原谅一回，如果谁要再欺服我，如果谁要再在背后给我栽赃，我是绝对不答应的！

　　乔大头还没有见过哪个犯人敢跟他这样叫阵，他气得咬牙切齿，说：好，你小子等着，晚上再跟你算帐。

　　屋里的人目睹了狼子跟乔大头一伙的这番言语和气势上的较量，一方面暗暗在心里为狼子叫好，因为狼子说出了他们长期以来想说但不敢说的话，他们从心里支持狼子。另一方面，又特别为狼子担心，因为他们看得出来，乔大头一伙对狼子是恨之入骨了，别说以后乔大头一伙会怎么整制和算计狼子，单就今天晚上，狼子就很难渡过去，乔大头他们心狠手辣，又是三个人啊。

　　黑夜很快就降临了。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要挤到一起聊天，今天却是不同，全屋里的人都坐在各自的铺位上，谁都不说话，好像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狼子躺在铺上，合着眼，显得很静，好像在积蓄力量似的。乔大头三个人，坐在那里拼命地抽烟，六只发红的眼睛，不时凶狠狠地看看躺在那边的狼子。

　　熄灯的铃声响了，宿舍里拉灭了灯，变得一片漆黑。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脱衣躺下。他们在听到熄灯的铃声以后，都合衣躺在了自己的铺位上，而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看着仍在那边抽烟的乔大头他们三个。狼子则依然躺在那里没有动。熄灯后大约过了有三分钟的样子，大家看到，乔大头三个人同时把烟在铺边上碾灭了。他们的这个动作，使大家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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