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
| 三五 |
|
|
|
有时晚上在车间里遇见老马,他提着手电筒检查电闸和门锁。一般我都躲开,只是半导体不舍得关,他其实能够听见我,但是并不找我。他总是醉的,即使是清晨,他也好像是刚刚喝过酒的样子,走路晃晃悠悠,见到女人就拈起礼帽,但是从不摔倒。 我一直纳闷父亲是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两人的共同点像是夏天的雪花一样少。父亲年轻时是个运动健将,擅长跑圈,厂里一开运动会,便派他去跑圈,一圈一圈跑下去,据说有一次忘了已经过了终点,多跑了一圈,还是得了第一名,赢了两双黑胶鞋回来。有一次正跑着,忽然觉得汗好像一下子出光了,从身上的各个毛孔喷出去,随后一股热气袭进胸口,张嘴吐出一口血,便人事不省,一头栽倒在黄土跑道上。从此干不了重活,肺里面结了血块,经常上不来气。因是代表车间出战,好歹算个工伤,就留在车间里帮着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小零件,用只竹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去,再交给仓库保管员,第二天重新配发。其实是个可有可无的活,谁也不当回事儿,除了父亲自己。他每天按时上班,挎着竹筐在车间捡一天,下班之前一个个数过,分门别类交上去。一次母亲得了急性肠炎,吐得一塌糊涂,去工厂卫生所挂吊瓶,想让父亲请一天的假,父亲说:最近车间忙,脱不开身。母亲说:车间忙?关你屁事。父亲说:车间忙,乱丢的零件就多,捡一天都捡不完,晚上还要捡。母亲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谁不知道你是个废物?少你还能停了工?父亲盯着母亲看了半天,穿上工作服说:下班之后过去看你。然后依旧上班去了。 我们的隔间在车间的北向,没有窗户,极潮。夏天过后是秋天,蚊子少了,身上的红点也少了,不用每天夜里起来杀蚊子,往身上涂牙膏了。因为蚊子杀不净,车间里除了老马,只有我们三个活物,每天晚上准时到我们身上就餐,前赴后继,大啖人血,杀累了,困得不行,第二天还要上学,只好往身上涂上牙膏,就着一点点的清凉和不痒赶快睡去。秋天蚊子虽少,却有蜘蛛,蜘蛛不咬人,只在你身上乱爬,有时还要坐在脸上休息,伸手去抓,马上迈开八脚,水上漂一样逃走。等你住手睡着,它们便扭头回来,继续在你身上旅行。隔间的角落里都是蜘蛛网,捣毁之后它们又结,索性放任自流,反正不咬,让它们爬去,每天起夜尿尿,站起来都有蜘蛛落下,我也不看,端起夜壶尿完,倒头再睡。十二岁的我,夜里的事情还数睡觉是头等大事。 一天正睡得结实,没有做梦,忽听见有人用拳头砸门,拳势之猛烈好像要把铁门砸穿,伸手进来抓人。父亲和母亲马上翻身坐起,好像从没有睡过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别出声,可能是保卫科的。”父亲在底下用嘴形对我说。我的心怦怦乱跳,自从住进车间,“保卫科”三个字成了最大的咒语,因为从没有见过。每次来做夜查,我们都藏进隔间里把门紧闭,所以只听见过脚步声,从没见过保卫科的脸。这时听见门外说:兄弟,我是老马啊,快快开门,有好事讲给你。父亲长出了一口气,做手势叫我继续睡觉,母亲翻身穿上衣服,父亲在门里说:老马,半夜两点啊,有好事明天再讲吧。又一个拳头砸下,外面说:非得今天说不可,人生能遇见这么大的喜事,一定要跟你讲讲,老婆是你的,哪天抱着睡觉不行?父亲只好把门打开,披上衣服出去。刚一露头,就被老马一手抓住,说:走,下楼喝酒,我专门摆了宴啊,单请你一个人。 于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母亲在底下倒是不久就睡熟了,她是车工,每天要站八个小时。又翻转了一会,还不见父亲回来,我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绕过母亲搭在床边的手,开门出去,下楼来到老马的屋子门前。老马的屋子在车间的大门旁,任何人进入车间都要经过它,白天是收发室,晚上就是更夫的卧室。只见一缕缕烟从四面门缝冒出来,我敲了敲门。老马在里面说:谁?我说:我妈让我来找我爸,他明天还要上班。门开了,里面一片烟雾缭绕,一张两米长、一米宽的大铁桌子上乱七八糟地铺着报纸,报纸上面摆满了用一次性塑料盒盛的盒菜,两只白酒瓶和无数的啤酒瓶摆在地上。一只啤酒瓶倒了,碎成两半,啤酒流得到处都是。铁桌子旁边是一张铁床,床上的被褥向外翻着,床单被罩都已经油黑。 在门的旁边,是一个一人高的旧工具箱,上面放着一台彩色电视机,开着,可不知是故障,还是因是午夜,已无节目,翻着白眼一样冒着雪花。父亲手里拿着筷子,上面夹着一块锅包肉,刚要送进嘴里,看见我站在门口,笑着用锅包肉指着我说:儿子。我从没见父亲这么醉过,因为有病,他很少喝酒,也不抽烟。今天他完全变了模样,衣服敞着,露出雪白的胸口和胸口上的汗珠,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了指边,还是夹着。 老马也叼着烟,一把扳过我的肩膀,说:小子,进来。父亲用脚踢过一把椅子说:儿子,坐这。听你马大爷讲,嗬,你这个马大爷啊,真是个好汉。我站着没动,说:爸,回去睡觉吧,再喝天就亮了,妈妈自己在屋里。父亲说:是啊,快坐,你马大爷正讲到关键的地方。老马说:兄弟,你这儿子我喜欢,一双手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念书的坯子,我那个种认字还没有我多。不说这个,跟他妈过,我也见不着。刚才讲到什么地方?父亲说:说你倒在地上,一把把那女警察的裤腰带抓住。 老马吐出一口烟,说:是啊,那女警察的裤带真紧,手也硬,看我抓住她的裤腰带,马上扬手给了我一个嘴巴,说,松手,要不你不光是盗窃,你罪大了。我说,同志,我偷东西我认,但是实话告诉你,我偷东西是副业,主业是偷人,今儿第一次见,让我摸一把,算个见面礼。女警察一脚踹在我裤裆,把我那玩意踢得七荤八素,差点把我绝了后。但我死死抓住她的裤腰带不放,趁她劈腿,手就往里伸。她叫了一声,照我的胳膊就是一口,那娘们前世一定是个畜生,这一口好像咬到了我的骨头。我大喊一声,一使劲把她的裤腰带拽折了。她赶紧松开我,拉住裤子,我站起来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下回请我摸也不摸,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回见。父亲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他举起一杯啤酒冲着老马说:好汉!然后仰头喝干了。 老马也喝掉一杯,说: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我自己都记不清。最开始偷东西,偷的是军帽、粮票、鸡蛋、豆油,家里姊妹多,我那死掉的老妈隔一年生一个,一口气生了九个,从小没穿过囫囵个儿的裤子,让我们怎么活,不偷可不就要饿死?小子,知道什么是天窗吗?我说:不知道。大爷,电视没节目了,能关了吗?老马指了指自己衣服胸前的那两个兜,说:行话里,这叫“天窗”,裤子两边的兜叫“地漏”,里怀叫作“心里美”,屁兜叫作“请你拿”。偷东西先学身上偷,身上偷先学“请你拿”,因为屁兜最好下手,眼睛冲前,屁兜冲后,可不是请你拿怎么的?“心里美”最后学,最难,可是一般揣在怀里的,是好东西,偷一个是一个,可是万一失手,一下就让人拿住,因为手在人家身子里,哪跑得了?我开始的时候掏“心里美”,就让人拿过,那时手生,不知轻重,一下把那人给捅笑了,随后便把我手给夹住。 那时不兴经官,从公交车里拖出来就是一顿痛打,差点把我打死,话说,哪个偷东西的没挨过揍?身上偷之后,就是屋里偷,翻墙入院,溜门撬锁。这练的不单是手上的功夫,腿脚还得利索,下脚要轻,眼神也得好,要不然夜里不一定把什么碰响。小子,你瞧工具箱上那锁,我不用钥匙,拿根铁丝两下就能捅开。父亲又笑,端起一杯酒举到老马脸前说:大哥,捅一个,让我们爷俩看看。我这儿子只会念书,今天让他长长见识,省得变成个呆子。我说:不用了,爸,回家吧,我困了。父亲瞪着我说:没听你大爷说?拿根铁丝就能捅开。老马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屋子,不一会手拿着一根一头弯曲的铁丝回来了,工厂里这样的东西是到处都有的。他来到工具箱前面,自言自语说:这工具箱不是我的,是喷漆工张师傅的,放在我这儿当电视柜,放了五六年,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说着蹲下把铁丝塞进锁孔。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