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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我们俩一人扶住一边的把手,向上一提,把车窗拉开了一道大缝。风“呼”地吹进来,车厢里的气味也向外逸散了。我发现这人力大无比,我还没有用力,手刚刚放在把手上,窗子已经向上开启了。刘一朵一只手按在我的裤裆上,把鼻子送到窗户旁边,努力吸气,风吹动着她的短发,使她看起来如同奔跑一样,我担心她一不小心摔出去,把她拽回座位。

  “你们到哪里?”中年人问。

  “北京。你呢?”刘一朵坐回来说。

  “我回家。你们以前去过北京吗,北京?”

  “没有。”

  “我也没有。我一直想去看看天安门广场。”

  “然后呢?”刘一朵问。

  “我去过好多个城市,有二十几个吧,就是没去过北京,北京。有意思不?”他从挂钩上的兜子里翻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们。

  “不吃,谢谢你。”刘一朵看着他的手,说。

  他把两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说:“你们俩多大了?啊?”

  “十七。”我说。

  “好时候。十七。好时候。”这时我发现,他虽然力气很大,可是那两只放在一起的手,一直在轻微地抖动。每次说到一句话的末尾时,都要扭动一下脖子。好像想用下巴给脖子根挠痒痒。

  “小兄弟,十七,好时候。”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扫视了一下我们俩说,“能喝一点吗,一点吗?我请。”

  刘一朵偏过头,看着我。我和她喝过酒,那是个冬天,我们刚刚恋爱,她的父母也刚刚分开。喝过酒之后,跑去城市中央的广场放风筝。我拽着风筝奋力奔跑,她在我的身边拍手笑着,后来寒风把风筝吹到了广场中间那尊领袖人像的脑袋上,风筝线缠上了他的脖子,我和刘一朵比赛谁能先把风筝取下,有几次我差点从人像的大衣上滑下去,那是一个五米高的人像,也许滑下来会摔死吧,可是当时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些,刘一朵抢先站在了他的肩膀上,向天空挥舞着风筝。我也许永远不会忘记她当时的样子。

  要么不喝,要喝大家一起喝,今天正应该喝一点,一点。这是刘一朵眼神里的意思。

  “能喝一点。我们俩都能少喝一点,我们请吧。”我想要招呼卖货的列车员。

  “不用不用,”他把两手一拍,“我年纪大,酒和菜我都带了,这就好了,我们有七个小时,小时。”他再次把头扭了扭,用手指了指上面的行李架,“劳驾把那个黑箱子帮我拿下来,东西都在里面。”我站起来帮他把箱子取下,箱子不赖,还有密码锁。他背对我们调开密码锁。

  “我的东西,数这箱子最贵。有意思不?”

  我开始怀疑这人有些问题,也许是傻子,也许是和傻子相近的某种状态,可是刘一朵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些,她把那人递给她的酒打开,迅速地喝了一大口。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我啊,”他再次把苹果递给我们,“下酒菜。我啊,我干过好多事情,好多事情,卖过东西,修过自行车,还在火葬场给人挖过坑,骨灰盒知道吗?”说着,他用手比划一下骨灰盒的大小,“把骨灰盒放进去,上面盖上石板,有时候坑里渗水,我就得把水舀出来,有意思不?像是船要沉了那样,赶快把水舀出来。”

  说完,他打开一罐啤酒,把拉环顺着窗户扔出去,几口把酒喝干,然后又拉开一罐,把拉环扔出去,端着酒看着我们。

  “刚才那杯是解渴,这杯是欢迎你们来到北京,北京。”说着他在我们的酒罐上撞了一下,又一下把酒喝干了。

  刘一朵也喝光了酒,她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润,眼睛变得水汪汪。她再次把手放在我的裤裆上,然后在我耳边说:

  “我喜欢这哥们,一会跟我去洗手间。再喝一会的。”

  我喜欢洗手间,想一想就让人喜欢啊,飞驰的火车上的洗手间。

  “你现在干什么啊?”刘一朵问。

  “我很小就出来了,比你们还得小两岁,什么也没有,现在我有钱了。”他冲上指了指他的箱子,“我有钱,这衣服是脏了,可买的时候很贵,不信你摸摸,料子好。我现在替人打架。”

  “替人打架?”我说。

  “是,替人打架。”他抓住衣襟向上掀起,前胸有一道修长的刀疤,好像平原上一道紫红的山脉,“我用棍子,铁棍,这么长,一下把人敲倒,有意思不?我有劲儿,不信你跟我掰腕子,小兄弟,咱俩掰腕子,我让你两只手,啊,窗户得关上,要不然把你扔出去。我掰腕子没输过,有一次赢了两百块钱,你信不,我掰腕子也能挣钱。”

  他咬了一口苹果,又把酒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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