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一九


  不知不觉半年时间过去了,我的成绩越来越差。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同班的女孩儿,或者说,为了和这看不到边的苦闷生活作对,我选择爱上一个女孩儿,然后成绩就自然而然地差起来。现在我早已忘了她的样子,其实在当时我也经常想不起她的样子,那时却被一种爱的感觉彻头彻尾地征服。我挨了很多次打,当然是因为成绩的原因,我爸妈无法理解花了九千块钱把我送上一所我考上的好学校,我竟然成绩突然不行了,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一种诈骗。我对自己是很理解的,因为我知道小时候那些所谓的优异成绩,只是比同龄人更早地使用了大脑。而在其他方面我则更晚觉悟,而我现在已经觉悟,至于大脑,用不用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了那个我现在已经忘记的女孩儿,我做了许多的事情,很多我至今想起来都无法相信,其中一件就是在凌晨时分,爬过学校的围墙,用准备好的晾衣竿捅开窗户,跳进教室,为她整理桌膛。把她前一晚随意扔在桌膛里的书,分门别类摆好。然后坐在她的椅子上,想象再过几个小时她坐在上面的样子。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每天都做,偶尔一次突然的莫名其妙的整齐,她才不会起疑心。

  就在这种爱最炙热的时候,或者说,就在这种爱冷却之前,我们开了政治课,那是初一下学期。

  政治老师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却还没有结婚,长得像是三十几岁,爱穿花衣服,脸也经常抹得如同墙皮的颜色,走起路来喜欢扭屁股,忽左忽右,好像在和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跳舞。她姓宋,我们都叫她“宋屁股”。听说她年轻的时候美得可以,不光是屁股,哪里都好看,还写得一手好文章,这是历史老师告诉我们的。历史老师是一个男人,是我们学校里唯一打着领带上课的老师。他上课的时候不爱讲历史,说历史书太脏,经常撇着嘴说:秽史啊,秽史。他专讲宋屁股,讲宋屁股的历史。他说宋屁股下乡的时候没有书看,身边只有一本字典,就天天背字典,吃饭睡觉下地干活都背,后来就精神出了问题,说简体字越看越不像字,这话传出去,她就成了那个公社里最年轻的反革命。但是也有人说她的精神病不是因为背字典,而是因为公社书记。我们问,公社书记?他说,你们不懂了,讲也白讲,反正她是她那一批里最晚回城的,回城之后,精神病就好了。因为中考不考历史和政治,历史课和政治课实际上是摆设,只有半学期,上完就可以把书卖掉。历史老师深刻地领会了他事业的精髓,把历史课变成了政治老师的历史的课,一到他的课,我们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时候老师们都喜欢扮作上帝,我们也没有觉得如何不对,可突然有一个上帝愿意讲另一个上帝的八卦,我们便趋之若鹜,觉得没有任何一门课能和历史课媲美,就像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在我们的眼里根本不能和宋屁股的历史媲美一样。

  一天我又早早到了学校,去给她整理桌膛。我把晾衣竿伸向窗户,却没有碰到玻璃,退后几步才发现窗户已经开了,一定是劳动委员隋飞飞前一天晚上忘记关了,我想。我扬手把晾衣竿扔进教室,做了一个简短的助跑,上了窗台,等我落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发现教室有一个人,在清晨的黯淡曙光里,我认出她是宋屁股。

  她看见我的惊诧不次于我看见她的惊诧,我们面对面惊诧地站着,屋里像是没有人一样安静。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她的书桌边,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包着生物书的书皮。可我认识这本书,它十分容易辨识,除了厚度比生物书厚出三分之一,从侧面看,有一排书瓤已经发黑,那是描写尹志平迷奸小龙女的段落,上面留下了很多人手上的汗渍。从她的表情和姿势看,如果我没有突然跳进来,她应该会把《神雕侠侣》放进编织袋里面去。

  我突然想起来汪洋丢失的《灌篮高手》第二十五本,安娜丢失的《我的灵魂骑在纸背上》,之后马立业的《幽游白书》也不见了一本,许可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也找不到那本《血字的研究》了。这些书本来就不应该拿到学校来,如果向老师报案就相当于自首。她首先停止了惊诧,把“生物书”丢进了编织袋,然后她站直了身体,编织袋在她的手里显得有些分量,看来她是沿着走廊一路摸过来的,我们的教室是她今天的最后一站。她向我走过来,把编织袋敞开,说:挑一本。里面五颜六色,我想找到那本《神雕侠侣》,结果却抽出一本《第三军团》。她笑了笑,很自然的笑,好像是我做错事,她在施舍我,说:有点眼光,这本不错。我扔回去,把脑袋伸进编织袋,翻出那本《神雕侠侣》,放回她面前的桌膛。她把编织袋拉上,说:我这些书是要交到德育处的。我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然后我听见她跳了出去,轻盈地落在地上,之后我一直在想,她是怎么跳出去的呢,穿了那么一件紧身的裙子,我当时真应该回头看她一眼。

  上课铃响起的时候,刚才那会儿的沉默和狐疑已经过去,毕竟因为我,她今天没有得逞。也许我应该向班主任报告,可如果我告诉孙老师今天清晨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首先要说清楚我大清早跳到教室里干什么。我来干什么呢?睡不着觉跳进教室来一场大扫除,还是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我们班的课外书失窃案?况且宋屁股长得又不那么难看,曾经还因为书或者其他什么事得过精神病,只要她被我吓到,以后不偷就好了,而且一想到我要站在孙老师面前举报另一人,我就为自己感到恶心。我刚刚想到恶心两个字,孙老师走进教室说:李默,早自习不要上了,给我出来。

  她进了办公室坐下,说:你书包呢?我一惊,想起来刚才在座位上,椅子怎么那么宽敞,可以动来动去,原来是书包没在屁股后面。她从办公桌底下的阴影里把我的书包拽出来,说:你小子真行,给我打开。我看见我的书包已经变了形,好像一只吃多了的胃,无须我动手,书包的盖子已经自己弹开,里面的书掉出来,教材都还在,只不过被压在最下面,上面的一层是《第三军团》《基督山伯爵》《窗外》《萧十一郎》。她说:捡起来。我把这几本捡起来,她拉开抽屉,我把它们放进去。她推上抽屉说:你要不是傻一点,我还真发现不了是你把这些东西带到班上的。她得意得好像眼睛要掉出来,说:你把书包落在走廊,我要是不捡,你说,是不是对不起你?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我跳进去的时候,书包落在走廊里,宋屁股跳出去的时候,发现我的书包,就把我们班的书放进去,她以为我马上会把书包拿回去。可我当时正在疑惑和恍惚中,完全把我还有一个书包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孙老师黄雀在后,我就进了她的办公室,书也进了她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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