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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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又应了一手,局势又变,再走,又应,三五手过后,红方虽然少子,不过形成一将一衔之势,勉强算是和棋,不算犯规。狱警笑着说:以为要输了,是个和棋,瘸子,棋这东西变化真多。瘸子忽然站起,盯着父亲说:我们俩下。父亲还没说话,狱警说:反了你了,操你妈的,是不是想让老子把你铐上!瘸子把头低下说:政府,别误会,一个玩。狱警说:你还知道是个玩?是不是想把那条腿给你打折?操你妈的。众犯人上来把狱警劝住,都说:瘸子嘛,要不怎么是瘸子呢?算了算了。父亲趁机躲回仓库,在里屋坐着,很晚了才开门出来回家,路上漆黑一片,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之后狱警骑车经过仓库,车轱辘底下是新铺的路。看见父亲,会招手说:高棋,忙呢?父亲说:没忙,没忙,卖会呆。狱警点点头,骑过去了。那年父亲三十五岁,妈妈刚刚走了,爷爷半年之后去世。 一个月之后,父亲下了岗,仓库还是有人看,不是他了,时过境迁,看仓库的活也成了美差,非争抢无法胜任。按照死去的爷爷的话说,是这么个道理,就算有一个下岗也是他,何况有这么多人下岗,陪着,不算亏。 父亲从十几岁开始喜欢下棋,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早知道唯一的儿子是这样,还不如生下来就是个傻子。据说,父亲下乡之前,经常在胡同口的路灯底下下通宵,一洒灯光,一群孩子,附近会下棋的孩子都赶来参加车轮战,逐渐形成一群人对父亲自己的局面。第二天早上回家,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竟还打着饱嗝,脸上泛着光辉,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爷爷傻笑,爷爷说:兔崽子,笑个什么?下个臭象棋还有功了?父亲说:有意思。然后倒头睡了。下乡之后,眼不见心不烦,爷爷知道在农村也要下,看不见就算了吧,只要别饿死累死就行。从父亲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判断,确如爷爷所料,在农村下了四年棋,一封信也没写过。 后来没人与他下,又弄不到棋谱,就自己摆盘,把过去下过的精彩的棋局摆出来,挨个琢磨。回城之后,分到工厂,那时虽然社会不太平,工厂还是工厂,工人老大哥,人人手里一只铁饭碗。刚进了工厂没多久,举行了象棋比赛,父亲得了第一名,赢了一套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被罩。母亲当时是另一个车间的喷漆工,看父亲在台上领奖,笑得憨厚,话也不会说一句,顿觉这人可爱又聪明,连眉毛上那根黑毛都成了可爱又聪明的缩影,经人说合,大胆与父亲谈上了恋爱。爷爷看有媳妇送上门,当即决定拿出积蓄,给母亲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黑漆面,镀钢的把手,斜梁,座位下面有一层柔软结实的弹簧,骑上去马上比旁人高了一块。母亲非常受用,觉得一家子人都可爱,一到礼拜天,就到父亲家里来干家务,晒被,擦窗,扫地,做饭。吃过了饭,掏出托人在百货商店买的瓜子和茶叶,沏上茶,嗑着瓜子,陪爷爷聊天。 有一次父亲站起来说:你们聊着,我出去转转。爷爷说:不许去。坐下。母亲说:让他出去转转吧,我陪您老聊天儿。爷爷说:前一阵子街上乱,枪啊,炮啊搬出来,学生嘴里叼着刀瞎转悠,现在好些了,也有冷枪,前趟房的旭光,上礼拜就让流弹打死了。母亲点点头,对父亲说:那就坐会儿吧,一会儿骑自行车驮我回去。父亲说:爸,旭光让打死的时候,正在看我下棋。街上就那一颗流弹,运气不好,我就没事儿。爷爷脸色铁青,对父亲说:你想死,等娶完了媳妇,生完了孩子再死。母亲忙说:大爷,您别生气,时候不早了,让他送我回去吧,我来的时候街上挺平静,晌天白日的,不会有事儿。于是父亲驮着母亲走了,在车后座上,母亲掐了父亲一把,说:你啊,现在这么乱,上街干吗?净给老人添乱。父亲说:不是,是想下个棋。母亲说:你看这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谁和你下棋?这么地,你教我,我回头陪你玩。父亲说:教你?棋这东西要悟,教是教不了。母亲笑着说:傻子,你还当真了,别说你看不起人,有跟你学棋的工夫,还不如说说话呢。正说着,路边一棵大树底下,两个老头儿在下棋,父亲马上把脚踩在地上,停了车,说:我去瞧一眼。母亲伸手去拉,没拉住,说:那我怎么办?父亲头也不回,说:等我一会儿。父亲刚在树荫里蹲下,一颗子弹飞过来,从母亲的脚底下掠过,把自行车的车链子打折了。 虽说如此,一个月以后,父亲和母亲还是结婚了。 父亲下岗之后,又没了老婆,生活陷入了窘迫。因为还生活在老房子里,一些老街坊多多少少地帮着,才不至于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老师看我不笨,也就偶尔帮我垫钱买课本,让我把初中念下去。“黑毛啊,课本拿好,学校给的。”,她经常这么说,但我知道是她自己买的。父亲的酒喝得更多,不吃饭也要喝酒,什么酒便宜喝什么。烟是在地上捡点烟蒂抽,下棋的时候对方有时候递上一棵,就拿着抽上。衣服破了,打上补丁,照样穿,邻居给的旧衣服,直接穿在身上,胖瘦不在乎。一到我放暑假寒假,就脱下校服给父亲穿,校服我穿得精心,没有补丁。父亲接过,反复看看,穿上,大小正好,只是脸和校服有点不符,像个怪人。走,父亲然后说,把板凳拿上吧。 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就跟着父亲出去下棋,父亲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给背着板凳。母亲常说:儿子,你也不学好,让你妈还活不活?我说:妈,闲着没事儿,作业也写完了,去看大人玩,算个什么事儿啊。你好好活着。就背上板凳跟着父亲走。父亲从不邀我,也不撵我,愿意跟着走就走,不跟着也不等,自己拿起板凳放在自行车后座,骑上车走。看得久了,也明白个大概,从车马炮该如何行走懂起,渐渐也明白了何为“锁链擒拿等”,看见有人走了漏招也会说:叔,不妙,马要丢了。然后叔就丢了马。只是看了两年,父亲的棋路还没看懂,大树下,修车摊,西瓜摊,公园里,看父亲下棋,大多是赢,有时也输,总是先赢后输,一般都输在最后一盘。终于有一天,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雪,我把板凳抱在怀里,肩膀靠着父亲的后背,冷风从父亲的面前呼呼地吹来,让父亲的胸口一挡,不觉得多冷了。我说:爸,最后一盘你那个“仕”支得有毛病。父亲不说话,只是眼看前方,在风雪里穿行,脚上用力蹬着车。我继续说:好像方向出了问题,应该支右仕不是左仕。 到了家,锁上车进屋,母亲还没下班,平房里好像比外面还冷。父亲脱下外衣,从抽屉里拿出象棋,摆在炕上,说:咱俩来三盘,不能缓棋,不能长考,否则不下。我有些兴奋,马上爬上炕去,把红子摆上。父亲给了我手一下,说:先摆的摆黑,谁不知道红的先走?我于是把棋盘旋转,又把黑的摆好,开下。输了个痛快,每一盘棋都没有超过十五分钟,我心中所想好像全被父亲洞悉,而父亲看起来的闲手全都藏着后续的手段,每个棋子底下好像都藏着一个刺客,稍不留神就给割断了喉咙。下完了三盘,我大为沮丧,知道下棋和看棋是两码事,看得明白,走着糊涂,三十二个子,横竖十八条线,两个九宫格,总是没法考虑周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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