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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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斐说,小树,还玩球吗?小树没看她,说,不玩,以后再也不和你玩了。我说,小斐,你从小就跟着他屁股玩,你还比他大,你没玩够啊?李斐没有反应。我说,庄树,明天你爸回来,让他跟你说,我打不动你。一个钟头之前,我用公共电话给德增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小树又惹祸了,这回还知道伙人,一大帮打一个。德增急了,说,明天就从云南回来。我说,你该办你的事儿办你的事儿。德增说,云南那边的关系现在已经夯实了,给他们看的烟标,他们很满意。我说,他们觉得还行?他说,他们说从来没见过画得这么好的。我说,那你就趁热打铁吧。孩子我再跟他谈谈。他说,小树我还不知道?谈没用。我正好也得回去,云南这边的厂子我们拿技术入股,咱们家那边的,反正现在企业也都承包,我回去跟他们谈谈承包印刷车间的事儿。咱们得有自己的厂子。 小树看我不像骗他,有点慌了,说,妈,是那小子先打的我,好几个打一个,我再去打的他。我说,你知道打人有罪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抖了起来。他说,啥?我说,无论因为什么,打人都有罪,你知道吗?他说,别人打我,我也不能打回去吗?那以后不是谁都能打我?我看着他,看着他和德增一样的圆脸,还有坚硬的短发。在我们三个人里,他们那么相像。 我按住自己的手,让它不抖,说,不说这个了,说你张嘴就说小斐的事,你怎么就不知道尊重人?他冲着李斐说,小斐姐,我错了。我说,你什么意思?当你妈是傻子?他说,妈,我不是认错了吗?我说,你那叫认错吗?你小斐姐内向,你得保护她,你还欺负她,你是什么东西?这要是“文革”,你不得把你妈也绑了?他说,啥是“文革”?我说,不用知道,你给我好好道歉。他转过身正对着李斐说,小斐姐,我错了,不是故意的,以后你踢球,我给你守门,让你踢我,长大了,谁敢欺负你,我就弄死他。我说,意思对了,事情说歪了。李斐说,我记住了。我说,你去院子吧,我给你小斐姐上课。他说,妈,你能替我兜着点吗?要不我也坐这儿听听?我说,你出去玩吧。 然后我领着李斐,坐在炕上把《出埃及记》读了一遍,讲了几个她能够理解的典故,然后我问她,小斐,跟我学了几年了?她说,六七年了。我说,觉得有意思吗?她说,有意思,每天都盼着晚上。我说,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好苗子,我没看错,你现在的程度,一般初中生不如你。她说,我不知道。我说,无论什么时候,你就按照你想的方式读、写,多读书,多写东西。她说,嗯。我说,你马上要考初中了,一定要考上。她说,就算考上也要交九千块钱。我爸也说让我考,但是我不考了。我说,没关系,你让你爸跟我说,我帮你出,你爸现在下岗,没工作,是稍微紧一点,将来会好的,能还我们,记住,只要有知识,有手艺,什么都不怕。你现在赶上好时候,我那时候想念书没有地方念。她说,不能管你要。我说,我估计教不了你几堂课了。她抬起头说,为啥?我说,我们这趟房要动迁了,咱们都得搬走,再找房子住,就不是邻居了,知道今天为什么教你这个《出埃及记》吗?她说,那我以后就见不着小树了吗?我说,教你这一篇,是让你知道,只要你心里的念是真的,只要你心里的念是诚的,高山大海都会给你让路,那些驱赶你的人,那些容不下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以后你大了,老了,也要记住这个。李斐没有说话,朝窗户外面看着,我不知道她听明白没有。 §李斐 记忆里的礼拜天,总是天气晴朗。父亲会打开所有窗子,放一盆清水在炕沿,擦拭每一片玻璃。然后把脏水泼在院子里,开始浆洗床单被罩。他用双手一截一截把床单被罩拧干,展开,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院子里都是肥皂的香味。然后他坐下抽一支烟,开始清洗屋里的锅台、地面,他粗壮的胳膊像双桨一样,划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一项,是给挂钟上弦。他打开红色的盖,拿起锃亮的钥匙,“嘎嘎”地拧着。他跷着脚,伸着脖子,好像透过钟盘,眺望着什么。 工厂的崩溃好像在一瞬之间,其实早有预兆。有段时间电视上老播,国家现在的负担很大,国家现在需要老百姓援手,多分担一点,好像国家是个小寡妇。父亲依然按时上班,但是有时候回来,没有换新的工作服,他没出汗,一天没活。 父亲接到下岗通知那天,我在家里生炉子。对于生炉子,我是非常喜欢的,看着火苗一点点从炉坑里渗出来,钻进炉膛,好像是一颗心脏在手中诞生。父亲进门的时候,我没有看他。炉子里的烟飞出来,呛进我的眼睛里,我用手抹了抹眼泪,这时我发现父亲已经蹲在旁边,帮我往里面续柴火。他的下巴歪了,一只眼睛青了一圈,嘴也肿了。我说,爸,怎么了?他说,没事儿,骑车摔了一跤。今天我们吃饺子。他把脸伸到水龙头底下,洗净嘴角的血。然后烧了一大锅水,站在菜板旁边包饺子,他的手虽然粗,但是包饺子很快,“咚咚咚”剁好馅,把馅揉进皮里,捏成饺子,放在盖帘上,一会就是一盖帘。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一口杯白酒。父亲极少喝酒,那瓶老龙口从柜子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快喝完的时候他说,我下岗了。我说,啊。他说,没事儿,会有办法的,我想办法,你把你的书念好。我说,嗯,你今天没摔跤。他说,没有。我说,那是怎么了?他说,我在想,我能干什么。我说,嗯。他说,我想,我也许可以卖茶叶蛋。广场旁边,卖茶叶蛋的,我过去见过,一会就能卖出一个。我说,为什么是你下岗了呢?他说,没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下岗了,厂子不行了。我说,嗯。他说,我下班之后,就去广场看他们卖茶叶蛋。要走的时候,来了一伙人,穿着制服,把他们的炉子踹了。一个女的,抱着锅不撒手,其中有个小子,拽住她的头发,把她往车上带。我就过去,把那小子抱住了。我说,爸。他说,他们人多,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也没什么事,现在老了。他摊开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说,打不倒人了。我说,爸,你有我呢。他说,本来我是回家取刀的,看见你在生炉子,嗯,你蹲在那生炉子,我怕死啊。我说,爸,初中我不考了,按片儿分吧。他站起来说,我说过了,你把你的书念好,别让我再说一遍。然后喝光酒,收拾碗筷,晚上再没说话。 §庄德增 有一年夏天,具体哪年有点记不清了,那几年一晃就过去了,好像都是一年一样。应该是在千禧年前后吧,我在北京谈事儿,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头说,庄厂长,他们要把主席拆了,你想想办法。是厂子里一个退休的老工人,当时我接了厂子,把这些人一起都接了。我说,哪个主席?他说,红旗广场的主席,六米高那个,后天就要给毁了。我知道那个主席,小时候我住得就离他很近。老是伸出一只手,腮帮子都是肉,笑容可掬,好像在够什么东西。夏秋的时候,我们在他周围放风筝,冬天就围着他抽冰尜。我说,毁他干吗?他说,要换上一只鸟。我说,一只鸟?他说,是,叫太阳鸟,是个黄色的雕塑,说是外国人设计的,比主席还高两米。我说,我不是市委书记,找我没用,活人就别跟死人较劲了,在家好好歇着吧,不差你退休金就完了。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飞回家,晚上又出去接待了一拨人,弄到很晚,在洗浴中心睡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和我一起来的人都走了。到了前台,小姐端出一堆手牌,我挨个结了账,打电话把司机喊来,给我送回家。开到半路,我下车吐了一次,隔夜的酒从胃里涌出来,好像岩浆一样把食道熨了一遍。有一群老人,穿着工作服,形成一个方阵,在路中间走着,不算整齐,但是静默无言。司机说,咋回事儿?跑这儿练健身操来了?我也纳闷,摆了摆手,上车歪在后座,到了家门口,我突然想起来,是主席,他们是奔着主席去的。我让司机先走,自己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裤腿,干干净净,皮鞋,干干净净,就在几年前,我穿着西裤和皮鞋,走在云贵高原的土地上,皮鞋几天就张嘴了,西裤的裤腿永远蒙着黄土。我抬起手看了看表,这个钟点,庄树在学校上课,傅东心应该在睡午觉。自从她辞职之后,她的午觉就变得十分漫长,好像一天的主要工作是睡觉。我站了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去红旗广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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