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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时代意志 §1 周为恺感觉自己有一年都没有怎么说话了,但事实上才一个星期。都柏林冷,太阳很难看到,人们神情寥落,大量喝酒,周为恺不懂林戈为什么要在这里长久停留。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喝酒、聊天,并治愈那些无从说起的人生问题。结果他到了之后,林戈却迟到了。他应该从希腊过来,却晚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周为恺就在他住的酒店附近闲晃。酒店房间不大,但设施还可以。他自己洗衣服,熨衣服,过着孤独而沉默的生活。主要的活动就是在周围抽烟、喝酒、吃饭。没有太多必要和人说话,他索性沉默不语。在大量的沉默里,一些往事在脑海中奔涌。他给很多人在深夜发出语音,但都只讲了一两句,大部分也没有收到多少像样的回复。 等林戈到了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在异乡停留太久了。同时又找到了一种令自己舒适的方式,甚至被这种生活清洁了。林戈出现的时候,脸上还贴着创可贴。说是在希腊汽车被撞了,所以才延迟了日期。对此,周为恺并不相信。他感觉林戈已经到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境界。 他们先到楼下去吃饭。楼下有个小餐厅,已经成了周为恺的食堂,因为去的次数多,语言更加成为次要。英俊而懒散的年轻男招待将他带到常坐的桌子,顺手递上菜单。 林戈说自己只要酒。他现在瘦得过分。一起在报社那段时间,尤其是到了后来,林戈和他都一起胖了起来:因为年龄、生活不规律、啤酒喝太多……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肚子发福、头发变得油腻,甚至散发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种中年的气味。但现在林戈身上,这些都消失了:他变得消瘦,略带枯槁,气息也干燥洁净。 周为恺点了意面、沙拉、牛排和葡萄酒。虽然林戈说自己只喝酒,但周为恺还是分给他一点意面和牛排,结果林戈吃得干干净净,还吃掉了大半的沙拉。于是周为恺只好又叫了一份羊排。 “你买单哦。我已经快没钱了。”林戈非常自然地说。 “没问题。我可以养你一个月。” “你要在这儿待一个月?” “只是个比喻。我最多再待一个星期。一个月我可受不了。” “那你跑出来干吗啊?工作不做了?” “我辞职了,晃荡一阵子再说。” “我们这代人怎么了?一半儿的人成功了发财了,一半儿的人忽然都在晃荡。我认识的好几个人都辞职了。那个谁,一直跟你拍照片的那个摄影记者,他回家去开了个民宿,听说生意还挺不错的。” “要不就融于某个系统,要不就飘荡无依。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别说这些了。没意思。不要凄凄切切,不要顾影自怜。我们应该对生活有新的、具体的兴趣!你最近读书没?”林戈严厉地问他。 周为恺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小本书,又薄,是让·波德里亚的《冷记忆》,第一本。书已经很旧了,主要是前半部分很旧,可见翻了很多次,后面却很新,可见没有进展。“我经常拿出来读一点,然后又往前翻,总是读不完。” “你别看这些空句子。你看看实在的书。你应该去读小说。读俄罗斯小说,读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读《生活与命运》。或者你读托尼·朱特,读公共知识分子的书,都行。你读那个,才能了解你自己,了解这个时代。” “我不想了解这个时代。”周为恺说。 都柏林又下雨了。细密的雨雾,一切都雾蒙蒙的,穿着运动装的流浪汉也不躲避,依然在街角,举着纸杯,四处张望。周为恺和林戈走出餐厅,咖啡厅晚上10点依然坐满了人,酒吧门口的男子独自抽烟。 “你过于垂头丧气了。”两个人在街角停下来,点了烟,在风中努力攀谈。林戈觉得周为恺过于低沉,“不做新闻又怎样呢?人生还有那么多事。你到底为什么辞职了?” “写任何一篇稿件都要冒着被误读被辱骂的风险,我待在那里没有意义。新闻业可能已经消失了。任何一个新闻事件之后都没有记者,只有微博、公号、朋友圈截图,太多的谣言和情绪,最重要是情绪。我还待在这个行业做什么?感觉只有屈辱而已。” “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林戈说,“新闻业总会在人们需要它的时候存在。” 林戈离开报社之后就到处飘荡。偶尔给朋友们写写稿子,朋友们尽量给高点的稿费,然而他根本不靠谱,经常答应的稿子交不上了,或者长时间联络不到。偶尔交上一两篇,又写得非常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周为恺以前跟他虽然在一个报社,是上下级的关系,但算不上特别好的朋友,有点交情而已,不知道怎么搞的,辞职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想联络林戈。他发微信,没人回。他给他写邮件,也长久没有回音。但等林戈真的回邮件时又表现得非常热情。周为恺问他在哪里,说想去找他玩一阵子。他立刻答应了,说在意大利。等周为恺准备买机票,跟他确认时间时,他又说自己已经离开了意大利,但中途都是短暂停留。周为恺把这视为礼貌的拒绝,也就准备算了。然而过了一个月,林戈又对他说:“来吧。都柏林见。” 周为恺从来没有去过爱尔兰,但他看过《风吹麦浪》,肯·洛奇的关于爱尔兰独立战争的电影,因而对爱尔兰有一种复杂而奇特的感情。但到了都柏林,最大的感觉不过就是到处都很绿。 与此同时,一种自由的感觉从腹部一直升腾到了脑海,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莫名其妙的快乐,很久没有体会到了:世界上还有各种各样的事。远离那片土地之后,他感觉所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渺小的。 他向林戈讨教,如何才能在国外飘荡这么长的时间。林戈说主要需要的是心态,其他都是技术问题,护照啊钱啊,都是技术问题。国外有时要活下来,也不需要很多钱。 “心态是什么呢?”周为恺问。 “你是否已经一无所求。你远离了自己的文化,就不再真正拥有你自己这个个体。这个道理你要很久才会明白的。”林戈说,“等我把钱花完了,我可以随时去死。因为我了无牵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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