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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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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为恺说:“那么,如果你毕业之后找不到好的工作呢?如果一个更好的世界并不存在呢? “我今天不想谈什么采访技巧或者写作技巧,比起这些来,最重要的恐怕是询问自己的信念究竟是什么。如果没有信念,这个行业大家待不久,甚至没办法待。或许我现在说得早了。或许很多人不这么认为。有人说报纸不会死。或者报纸会以新的方式存活下来。但如果让我说,报纸已经在死去了。以后传统媒体或许都会死去,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你还想做记者,那么你就得想想记者到底是什么。” 现场一片静默,连老师们都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还是那位《南方周末》的记者出来圆场说:“可别吓到小孩子们了。你们这位师兄一向不懂得看环境和脸色,所以没办法才来当记者。你们只要比他懂一点人情世故,就不要担心找不到工作。”(台下零零星星的笑声)他接着说:“既然选了这个专业那么就好好学习。行业永远只是转换而未必是消失。学会写东西,以后不当记者也可以去做别的。就算没有理想我们还是可以好好生活。” 夏玥想先走,又想知道周为恺还会不会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但周为恺坐到一边,再也没说什么。坐立不安的夏玥终于背起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然而刚走出门,就有人喊她:“喂,这位同学。夏玥!” 周为恺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笑嘻嘻看着她:“看我丢完脸就准备逃走了吗?” “老师本来期待你们来鼓舞人心,现在这个系连男生都招不到了。男生们总是最先觉察出哪个行业不赚钱。”夏玥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结果你却说这些。” “明明之前我们在路上都商量好了要说什么。但看到你坐在下面,忽然我没办法自吹自擂或者说什么虚伪的安慰。” “所以是我的错吗?” “当然。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记者,结果你回到这里结婚?” “我还在报社工作。” “你那份工作跟公务员没两样。” “那也跟你没关系。”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争吵。说是争吵又仿佛缺少了什么关键的分歧。或者说根本吵得词不达意。他们想吵的不是这个,然后他们同时停住了。周为恺抢先道歉,说:“是我不好。我请你喝咖啡吧。” 学校附近新开的咖啡馆人很多,两个人等了一会儿才找到位子。周为恺说自己到南京来玩的唯一原因是正巧在附近写一起拆迁事件。然而拆迁这件事,在他刚当记者的时候还是关于暴力,现在已经完全只关乎金钱。之前他们关注此类事件不过是为了帮助无助的人,但如今这些人每个人都是大富翁,要关注他们的诉求是很难的。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帮助他们。他们马上将拥有好多套房子,还有现金。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往家里迁更多户口,为一点点面积争吵,大打出手。有人想毒死自己那个不肯拆迁的顽固父亲。我感觉自己在参演一部荒诞电影。在这个时候想保持一点情感和人性的人,都是所有人的敌人。” “你想当侠客的心理太幼稚了。”夏玥说,“你觉得自己能帮助谁?” “你当然不会懂我这样的男人,小时候在乡下读武侠小说,唯一的愿望就是除暴安良,扶危济困,喝酒吃肉拔剑。毕竟你在县城里看动画片里的小公主的时候,我们家经常连电都没有。” “怪不得你那么悲观,因为你对这个行业的理解还那么史前。” “等一下。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怎么记得我要来见的不是一个这么尖锐、这么具有攻击性的女生?我记得她非常温和,我说什么她都只会抿着嘴笑。” “你肯定记错了。”夏玥再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然而,之后几年发生的事情却与周为恺的预测完全相同,甚至更为迅速:前一年,无论国外或者国内,大家都还在说“报纸永远不会死”,第二年就已经开始纷纷倒闭和关门。觉得一定会撑下去的那些,也纷纷撑不下去了,或者慢慢转变为线上媒体。一封封的告别信,一次又一次的裁员。调查记者们纷纷离职,严肃报道灰飞烟灭。 走得早的人,纷纷在网络公司谋了一份要职,之后指导他们的工作信念就是另外一些东西了:数据、流量、转化率……与之前从上往下的直接传播差异巨大。适应得好的人获得了新的成功,无法适应的人则黯然离开。 周为恺先是去了一个网站的新闻频道,之后因为网站衰落,内部斗争严重而辞职。之后又去了一家线上媒体的重大新闻组,也做出了几篇反响很大的稿件。之后就各种传闻难辨真假,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和吞噬了,有一天他发了一封告别信,就消失在了那个媒体上。 想起曾经的那些对话,偶尔中仿佛惺惺相惜过的部分,就像幻梦一样。他们互相有微信,但已经找不到语言,朋友圈都是一片空白,像是一种默契。微博时代公号时代视频时代接连来临了,以摧枯拉朽的方式,但夏玥感到空虚,感到所有的未来都不再存在了。 凝结着她心血的报纸,撑了不过几年,就彻底转为线上。失去那份载体之后,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一年年底,蒋晓玲成了副刊部的副主任,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她非常意外,条件反射似的问:“那夏玥呢?” “她辞职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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