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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我接下来的话会很残酷,但是事实——我的工作是让企业高效运转。在此前提下,个人的感受必须被牺牲。”

  他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钟有初仍然低着头,接着有种轻微的嗤嗤声突然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响起,慢慢地,那声音由小变大,雷再晖才辨出是面前这女人在笑。

  “什么这样可笑?”

  “没什么。您请继续。”

  “钟小姐,你是否愿意和公司重新签订工作合同?适当的压力对你对公司都有好处。”

  详细解释来听,就是要和她签临时工作合约,从此降成临时工待遇。

  “当然,钟小姐若是从此离开,会有更好发展。”雷再晖另有提议,“以钟小姐才智,不需要在百家信画地为牢。”

  虽然是橡皮个性,钟有初也不由得想,士可杀,不可辱。

  她站起来,主动结束这次谈话:“我明白了。我会走。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雷先生。”

  雷再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手势非常豁达潇洒,因他知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长着标准鹅蛋脸的钟美女便用她那微微斜视的眼睛贯注地看了他几秒,突然亲切问道:“你几时知道自己是孤儿?”

  钟有初不知雷再晖已经给了她多少例外。他一向认为越对称的脸越美,但钟有初例外;他从不接受个案的垂询,但钟有初例外;他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孤儿身份,但也没有人这样单刀直入地问候他,钟有初例外。

  于是在这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里,穿着深红色衬衣的双色瞳男人很平静地,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这个例外的女人:“我一直都知道。”

  按照格陵劳工法例,钟有初即刻离职,赔了三个月工资。因为人事部也处于动荡不安,最后的交接都在丁时英监督下完成。

  “今天是第二天。他的薪水按天结。”丁时英竖起大拇指,“他一小时工资,抵我们一个月。但我没有见过蒙总签支票这样痛快过。”

  不出意料之外,由怀孕初期的谈晓月接替钟有初的工作。

  “蒙总不需要四个秘书。”丁时英道,“钟有初,我知道你曾写过一个后台程序用于档案管理,一直运行得很好。”

  “这个程序是根据百家信特有规范编写的,我带走也没有用。”钟有初对谈晓月道,“我教你,很简单。”

  两人交接用了一个小时。原本钟有初可以立刻离开,但却从匆匆跑来的何蓉处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整个企宣和营销部都被精简掉,百家信的广告和宣传将全部外包给专业人士来做,成本减少百分之六十。

  “雷再晖只和两位主管谈,再由主管传达会议精神。”何蓉道,“大家心知肚明,企宣和营销两部只是照搬总部的部门规划而设,在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子公司里,很容易成为冗余部门。但是……唉!大家都在讨论席主管何去何从。”

  席主管的儿子在德州读经济,每个月刷两三千美元的生活费。附属信用卡单寄到公司来,触目惊心。这还不算每年的学费和才买的跑车。

  花钱太厉害,席主管这一失业,整个家庭都要垮。

  无论怎样说雷再晖没人性也于事无补。当你觉得自己好惨的时候,总有人比你更惨。这究竟是个人的福音,还是社会的不幸?

  难怪没有人能清楚描绘双色瞳男。他给每个人带来的深刻震撼,是唯一的记忆。

  钟有初惧怕他是无脸人不是没有道理。她只记得无脸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而想不起雷再晖的模样,也许现实真的已经和梦境交错?是雷再晖在梦里纠缠她多年?抑或是无脸人炒了她鱿鱼?

  有企宣和营销做挡箭牌,钟有初并没有收到何蓉多少同情的眼光。五点半她抱着纸皮箱离开时,雷再晖还在会议室里奋力发大信封。

  她谈了十五分钟,已经觉得身心俱损。连轴转的雷再晖真是超人。超人拿超人的工资,超人打败普通人,理所当然。

  何蓉依依不舍将钟有初送至电梯口:“有初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也好哦,可以去旅游放松!但你一定要和我保持联系,有初姐。”

  何蓉的脚扭得很厉害,钟有初见她脚背上已经肿得不像话,还强撑着不请假。

  “你最好去看看医生。”

  “过两天不就好了嘛,不理它好得快!”

  像何蓉这样用直线的思维来解决每一件事情,那该多好。

  钟有初进电梯,下到底层,在大门口被保安拦住:“百家信的?”

  “是。”

  保安指指门禁:“刷卡,然后把员工卡交出来。刚才你们公司一个叫李欢的,一点规矩也不懂,大吵大闹,真是烦人。”

  来来往往的白领们窃窃私语:“百家信是不是不行了?一天之内裁了好多人。我手里还有董氏的股票呢。”

  “你知道什么,人家请了雷再晖来做事。百家信要朝国际企业靠近了。”

  “雷再晖?哇,那个鼎鼎有名的雷再晖呀!听说他是个驼背的老头,养了十几个男孩子……”

  钟有初将员工卡上的一寸照片揭下来,刷卡,交卡,离开。

  现在距离六点半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出租车松动得很,竟然有一辆主动停到她面前:“小姐,去哪里?”

  钟有初上车。去哪里?

  当初离开云泽时,好多街坊都说,云泽人一旦离开家乡,就是过河的卒子,永远不能回头。

  她这枚小卒子被車撞,被象踩,被马踢都没有回头,最后还是被帅将死。

  司机又问了一句:“小姐,去哪里?这个时间过海还不是很堵啦。”

  钟有初说:“精卫街一百三十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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