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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汪竹青来到一家店,一闪身,飘了进去。

  那个店很小,只有一扇门,很窄地开着。奇怪的是,就立在光秃秃的一个小草坪上,孤零零的。店的外面,有一些石碑,有的东倒西歪,有的残破不堪,有的似乎埋得很深,只露出一小半截了。还有的石碑旁边插了些竹竿,竹竿上挂着些惨白的纸条儿,在风中死气沉沉地晃动着。

  田之水来到小店边,往门里探望着,看到汪竹青手里拿着那张鞋垫,向一个纸人一样的老板娘模样的人出示着手里的鞋垫,那意思,是要向那个老板娘出售鞋垫。

  田之水一步跨了进去,对汪竹青说:"汪竹青,你千万不要卖了那鞋垫!"

  汪竹青听到他的喊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微笑着说:"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田之水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他看见,汪竹青的脸,竟然是另一个女人的脸,是她!

  田之水从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冷汗打湿了衣裳。他大口喘着气,只盼望着天快点亮起来。

  从红线针宝店出来时,田之水这才发现,薄暮中已然飘起了霏霏的细雨。身后,那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妇人,刚刚对他说出的"慢走"两个字还没有落音,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就哧的一声,轻轻地笑了。田之水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听见了,装着没有听见。这不能怪她们,田之水这么想着,就一头钻入了绵密而轻薄的微寒的雨幕里去了。

  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牵着一样,一下课,就往红线针宝店里来。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一个梦什么都说明不了。但他的心里,总是在固执地提醒他,一定要去看看。他自然是找不到梦中那个小店的,只是觉得,鞋垫一类的应该也就是和针线一类的物品相关,于是,他就来到了这里。

  他问有没有一种绣着蜘蛛的鞋垫出售。当老板娘拿给他看时,他大失所望,连连说不是这样的,是那种有很多脚的蜘蛛。老板娘又到处找,在一堆鞋垫里面找有没有那样子的,老板娘还好说话,她的女儿也许是奇怪,也许是不耐烦,直冲冲地呛他道:"你这个人怕是脑袋灌水了吧?蜘蛛又不是蜈蚣,哪有蛮多脚?你啊,到底有完没完啊,连半根纱都不买!"

  老板娘拦住女儿,笑道:"你莫和她一般见识,孩子家,没个遮拦的。不过啊,你说的那种鞋垫,我们这里没得哪个绣啊,要不,你拿个样子来,我找人给你打一只?"

  田之水连忙说:"样子?样子我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看啊。实在是抱歉得很。"

  那个小女孩又开口了:"咦咦咦,有样学样,没样看世上,你不给我们看,我们满世界去找样子啊?"

  田之水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就告辞了。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到这个店子里问人家有没有那种蜘蛛鞋垫卖。没有,自然是无话可说。但是,如果有呢,他真的会买吗?就算是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心里结了这个疙瘩,也不知道怎么个解法,就怏怏地回学校了。

  小巷幽深而狭长,细雨斜斜地洒下来,若有若无,积到青石板上,多了,就明晃晃的一片,反射着阴冷的青光,幽冥,冷清。两边的人家里传来了饭菜的香味。有人从高高的窗口伸出脑袋,像伸着长长的颈根的鸭子,对着小巷远处扯着嗓子叫他家的孩子快快回家吃饭了。孩子照例是贪玩的,应答声尖细细的,从巷尾传过来,并没有立即往家里赶,继续着他们的玩乐和嬉戏。于是,母亲就不由得有些恼怒了,口气也生硬起来,重新大了声音,在窗口吼道:"你个挨刀砍的不听话不是?再不回来把你脚杆都打断起,看你二天还满世界跑没?!"孩子这时才怕了起来,虽不至于爹妈真的会打断他的脚,但手板心吃一顿牛沙条是免不了的,于是,这才恋恋不舍地和小伙伴们分开,浑身脏兮兮、慢腾腾地朝自己家走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画面,太温馨太生动了,田之水不禁感慨万分。有一个家,有一个女人,再有一群孩子,围着热乎乎的火锅炉子,就着斤把半精半肥的猪肉,烫着白菜或者青菜,一家子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人生啊。也许有不如意,但满足,世俗着,快乐着。

  然而,如今的自己40岁了,依然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他不由得在心里喟然长叹,命运弄人啊。

  田之水觉得眼睛里有些咸咸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就擦了一把,眼里,雾蒙蒙的一片了。这样伤感着,只听脚下像是踢到一个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跳了开去。他低头一看,是一根拐杖。

  在这小巷的拐角,有一个瞎子身着青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溜溜的墨镜,坐在一个米店的屋檐下,面前摊开几本《麻衣神相》和《梅花易数》之类的小册子。看来,拐杖是这个算命先生的。或许不知他的拐杖伸到路上来了,被田之水给踢了一下,脱了手,落到地上了。

  田之水赶忙对那瞎子说:"对不起,我给你捡起来。"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拐杖,递到了算命先生手里,正准备走,只听那瞎子说道:"先生印堂发暗,眼睛无神,以老夫观之,近日之内,必有大难。"

  对于街头算命之类,田之水向来是正眼儿也不瞧的。这个人,两眼皆盲,居然还敢说出据老夫"观之"一类的话来,不是唬人,就是假盲了,自然,不听也罢,懒得理他。

  后面,那瞎子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急,还是以不疾不徐的口吻,淡淡地说道:"要走便走,只怕是啊,全身上下生满了脚,也仍然是无处可藏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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