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房子！(33)

三十三

　　离省城龙阳并不遥远的胡桥镇老家学堂胡村位于离县城还有30公里地的山区，是一个有着一千多户人家的同姓山村，全村85％以上的村民都姓胡，同时杂以雷、徐等少数外姓。村子背靠唤做白云山的绵绵群山，村外有一条冬涸夏溢的小河，靠山临水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村子自古被人称为“风水宝地”，但上好的“风水”到底不能产金生银，即便时间飞逝至20世纪末，村里的经济状况一如以往摆脱不了一个字：穷。村民的收入主要来自地和山，地产粮，山产竹，农闲时上山砍竹，遇上大当年也能卖个好价钱；除此之外，村里青壮劳力成群结队外出进城务工，留在村子里的多是老弱妇孺。学堂胡村自古有“仁义胡”的称号，富不奢、穷不偷、自耕自种、不偷不赌不抢所形成的淳朴乡风，历经千年，在新时代继续被沿革，曾多次被镇、县评为“文明村”“无赌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贫穷透着纯朴，闭塞却安贫守道。这就是现在的学堂胡村。

　　胡逸文的家境在村里属于殷实之家，这一方面在于父母年纪不大，勤劳肯做，另一方面是子女少。胡逸文在省城工作，胡逸芳嫁到省城，这也给胡家带来了极大的荣光。父母现在住的房子是大前年在村口新盖的砖瓦房，由两间厦屋一间堂屋构成。位于村里正中心的老屋是爷爷那辈子留下来的青砖老瓦的祖屋，历史悠久也年久失修。胡逸文的童年基本是在老屋度过的。对于16岁到县城读高中、19岁到省城上大学、23岁留在省城工作的他来说，其实已经跟故乡渐行渐远了。现在他不太愿意回到学堂胡，他讨厌故乡那种不缓不急、四平八稳、什么事都比外界慢半拍的生活。这种芥蒂让他明白，故乡在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意念中的精神家园……

　　胡逸文回到家时天色已微暗。面对儿子的不期而至，胡父胡母吃了一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风尘仆仆的胡逸文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细致入微地讲述了自己贷款买房的事。两位老人虽然最后也未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也大概知道了儿子要在城里买房，并且差钱。父亲说：“上个月卖了些粮食和十几只猪娃，加上以前一点积蓄，家里大概有6000块钱。”母亲说：“娃儿差好几万呢，6000哪够？”两位老人一时犯了愁，最后父亲想了想，下决心似的说：“干脆把后面的祖屋卖了！”胡逸文一听连忙摇头：“不行不行，那是爷爷留下的祖业，不能卖。一卖我们不成了败家子了吗？”父亲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当败家子！但你现在遇到了难处，总得想办法解决。我们也就你这一个儿子，那些东西总是要留给你的。你以后肯定要在城里生活，也不会回来住，我跟你妈住这新房子就够了，祖屋留着也没啥用处，既然现在需要它发挥作用，干吗等到以后呢？”

　　胡逸文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母亲插话道：“谁要咱这房子呢？老屋老瓦的。”“咋没人要？”父亲说，“村头开挂面厂的大根几次找我要买老屋，说是买下老屋后拆掉，和旁边他家的菜地连成一片，准备盖一幢全村最好的房子。我一直没松口，看不惯他。那小子有了几个钱就开始得瑟了。”

　　胡逸文说：“既然这样，那爸，妈，这里我先谢谢你们了，等将来我在城里将房子买好了装修好了，我把你们接过去一起住。”父亲说：“这傻孩子，一家人谢啥！我跟你妈是劳碌命，城里住不惯，前年去你姐那里住了几天，浑身不舒服。你买好了房子，就娶老婆生儿子，我跟你妈就在乡下住，蛮好。”胡母也附和说“城里住不习惯”云云。胡逸文觉得这个可以以后再论，便和父母说，他明天还得回去，如果这边房子卖好了，就给他打电话。胡父胡母本打算留儿子住两日，见他如此匆忙，只得作罢。

　　回来后第二天，胡逸芳便打来电话，让他去拿已经准备好的1万块钱。胡逸文喜出望外，现在已经有将近3万了，按他的预想，如果乡下的老屋能卖5万便再好不过。可是几天后，父亲从老家打电话到杂志社，告诉他房子卖了，只卖了3万块，胡逸文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问怎么卖那么低。父亲愤然说：“大根那小子见我们急着卖，就趁机压价！”胡逸文狠狠骂了一句，就叫父亲别卖算了，父亲说：“不卖咱们上哪儿弄钱去？”胡逸文一时语塞，他确实没了主意。父亲在电话里接着说：“现在卖是救急，以后你要是有钱了，再把它重新买回来吧。”胡逸文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慰话，但目前也只能如此。他和父亲商定，钱他就不回去拿了，直接通过银行汇过来，这样安全。

　　两天后，钱汇过来了，不止3万，还多了6000。胡逸文忙将电话打到村里，又通过村里联系上父亲，问6000块钱是怎么回事。父亲说，家里还有6000块钱的积蓄，一起汇过来了。胡逸文急了：“家里都掏空了，你们吃啥喝啥？”父亲安慰他说：“没事，田里有粮，地里有菜，我跟你娘饿不着！”

　　胡逸文放下电话，鼻腔一阵阵发酸，眼睛像闻了洋葱似的不自主地滚下热泪。他突然想找个地方哭一场！

　　一个月即将临近的期限已容不得他继续多愁善感，到什么地方再去弄剩下的1万？他将能借钱的熟人朋友在心里排了一遍，排除了雷鸣，又排除了邱瑞——在潜意识里，他觉得他跟邱瑞的交情还没到可以借钱的地步。最后他想到了秦文夫，兴许这个多年的同事能帮他解燃眉之急。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和秦文夫聊起了自己购房之事，以及正在为凑足首付弄得焦头烂额的现状。秦文夫是聪明人，未作过多考虑便说他手头有一千多块的私房钱，要是不嫌弃可以尽些绵薄之力。胡逸文苦笑一番，微笑谢绝了——千把块钱杯水车薪，借来作用不大，还欠人家一个人情，所以干脆作罢。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人给他送来了雪天之炭热天之风。那天下班，单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呆坐在座位上想着筹钱的事，并未觉察周晓妍站在他旁边，直到她将一个装满东西的大信封搁在他桌子上，他才回过神来，问信封里装的什么。周晓妍微笑着要他自己看。他忙打开一瞅，只见里面躺着一沓百元大钞！

　　他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周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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