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局长(54)

五十四

　　他们调转车头，离开新江造纸厂，向龙潭乡方向开去。翟静说："你们只开了整改通知书，怎么没罚款？这样对他们的威慑力不够啊！"车少军笑道："他们是新开厂，手续还没齐全，危害也不大，罚款不是万能药，整改就可以了。"翟静说："新江造纸厂很可能在我们到达之前，得到了我们要去检查的信息，所以临时停的工。"车少军笑道："是，你很聪明！"翟静笑道："你更聪明！怎么想到去看锅炉房？"车少军说："造纸企业要用到蒸汽，所以我想到了锅炉房，如果锅炉是冷的，说明他们确实停工了儿；如果是热的，那他们的停工就是假象，谎言自然就拆穿了！"翟静笑道："车科长，你不愧是刑警出身，弄虚作假的在你跟前就会原形毕露！我想，你女朋友一定压力很大吧？她在你面前没法隐藏自己呀！"车少军摇摇头，说："我没女朋友。"翟静笑道："你想找什么样的？我认识的优秀女孩不少，哪天给你介绍一个？"车少军说："女孩嘛，有温柔和善良两条就够了。"翟静微微点头："嗯，女孩子能拥有这两样，的确可以当贤妻良母了。"

　　他们第二个去的地方，是龙潭乡龙溪村的庆丰农药厂，这是昨天在开会时，吴局长指定要执法队突击检查的单位。上次吴局长去过，发现庆丰农药厂存在不少问题，这次借联合执法之机，一是检查他们厂有无整改，二是检查他们给龙溪村村民的经济补偿是否落实。吴局长特地嘱咐车少军，到了龙溪村后，去看看姜福贵。马凡平一路上有点儿担心，因为庆丰农药厂的污染问题他心知肚明，之所以没有查处农药厂，一来是龙潭乡发展工业的思路，对各类工厂采取地方保护主义，二是他这个环保局长坐视不管，在收受胡庆丰送上的红包后，睁一眼闭一眼，所以使得龙溪村的水源变质，庄稼歉收，村民怨声载道。

　　翟静望着窗外的景色，说："麦儿青，菜花黄，蝴蝶飞，野花香，一幅多美的乡村田园画，可惜，被一些利欲熏心的人硬是涂上了污点，真令人扼腕叹息！"车少军说："是啊，美丽的乡村被人为打破了宁静，农民们安居乐业的生活从此一去不复返了！"翟静说："农民的收入低，为了改变贫穷，有的搞副业，有的去打工，有的做生意。有关单位把工厂开到农村，开到农民的家门口，这本来是好事，但为什么好事会变成坏事呢？"小王说："毛主席打仗时，以农村包围城市，取得了辉煌胜利，现在搞开发建设，从城市向农村扩散，让老百姓增加了收入，但老百姓却越来越有意见了，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车少军说："这还用说吗？收入虽然增加了，但农民的生活质量并没有提高啊！"翟静说："对，人的生活质量并不是以收入多少来衡量的，精神压力的持续加码，居住环境的不断恶化，各种疾病对健康的困扰，不要说农民，就是城市居民，现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处于亚健康状态，快乐和幸福成了人类的奢侈品！"

　　车子在村口停下，村里隐隐传来阵阵哭声，大概是谁家死了人。刘鸣说："我们先去厂里还是村里？"丁国强说："先去厂里，免得他们得到消息有所准备，那就失去突击检查的意义了。"一行人向庆丰农药厂方向走去，车少军说："这几块田都变成荒地了，麦子还不如草长，一眼就能看出是农药厂造的孽，马局，你怎么不管管？"马凡平说："我管的，怎么不管？我们来查时，他们关门歇业，等我们一走，他们又开工，我有啥办法？总不能一天到晚守在这儿。"车少军知道他推卸责任，虽说企业有玩这种"游击战"的，但环保局真要下决心查，企业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农药厂的两名保安一见来了一拨不速之客，知道来者不善，其中的马局长他们是认识的，赶紧开门打招呼："马局，您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带这么多人来检查？"马凡平怕保安多嘴，泄漏他和农药厂厂长的交情，瞪了他们一眼，说："今天我是陪市里的领导来检查，胡庆丰在吗？"两名保安明白过来，他们是来突击检查的，所以事先没接到马局长的通知。

　　刚在村口下车时，大家就闻到了刺鼻的异味，这会儿站在农药厂门口，味道更难闻，好几个人在打喷嚏。车少军径直往里走，翟静紧跟在后面，一名保安一边快速向厂长办公室跑去，一边回头对车少军说："你们等一下，让胡厂长陪你们。"车少军从兜里掏出一只口罩，递给了翟静，一本正经地说："戴着！农药味伤身体，未婚女性在这种场所工作，很可能会不孕的！"翟静接过后，笑着说："谢谢！你懂的不少嘛！只有一个口罩吗？你干吗不戴？"车少军边走边说："男人抵抗力强，没事。"

　　丁局长、刘队长、马局长、胡局长等人去办公室找胡庆丰，检查农药厂有无环评手续和排污许可证，小王、车少军、翟静和摄像师检查一个个车间。除了打料车间的工人戴着口罩外，其他车间的员工既没口罩也没手套。在包装车间，有几名妇女在称料和分袋包装，也是什么防护都没有。翟静上前问道："你们就这么干活呀？这样对身体健康非常不利的，怎么不戴上口罩、手套什么的？"一名妇女说："我们习惯了，闻不出农药味了，再说，戴个手套干活不利索，我们都是计件工资，干少了，工资就少拿了。"她居然说习惯了，习惯了才可怕，那种毒性和粉尘，把人的肺部和呼吸道都"俘虏"了，这样下去，她们的身体早晚会出问题！翟静说："大姐，你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呀？"妇女说："不加班的话，五六百块一个月，现在我们天天加班，一个月有八九百吧。没办法呀，家里老人、小孩要养，肩上负担重，庄稼地又不能种了，不趁现在年纪轻多挣点，老来要讨饭了！"翟静说："你想多挣点钱的想法没错，可不能不顾身体呀，家里还指望你照顾呢！"

　　当丁国强、马凡平他们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资料的同时，车少军和翟静已把农药厂的情况摸了个遍。这家农药厂既没空气过滤装置，也没污水处理设施，而且，化学原料的废桶露天堆放，经雨水冲刷后，残留的农药会渗入地下，污染地下水。就是这么一家外行也能看出问题多多的工厂居然存在三四年之久，村民多次上访，工厂却置若罔闻，其性质相当恶劣，难怪吴局长叮嘱一定要来复查，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车少军说："他们不是法盲，而是利令智昏！对于这种明知故犯、屡教不改的违法对象，这次要严加惩处！"翟静说："农药本来是治理虫害的，但现在农药厂自己成了一害，这不是很具讽刺意味吗？"车少军说："农药厂的厂长姓胡，没想到他做人做事也这么胡作非为，走，我们找他算账去！"

　　车少军走进办公室，怒气冲冲地对马凡平说："马局，对于这家庆丰农药厂，您有何话说？"马凡平说："刚才丁局和刘队看过了，胡厂长和乡里很重视和村民的沟通，吴局长上次关照的事，现在已圆满解决！"胡厂长介绍说："上次吴局长亲自来厂里和村里调查，还和田副乡长达成一致意见，要我们农药厂尽快解决对龙溪村民的赔偿问题。前几天，我们和村民通过友好协商，已经解决了此事，我厂给二十户村民赔偿两年的青苗费一千二百元，给龙溪村的每户居民二百元的饮水补偿金，给姜福贵一次性赔偿十万元的养鱼损失费，对田地在工厂附近、庄稼歉收的四家农户，每家招收一人作为工厂的员工，村民们对这个解决方案很满意，这是他们的签字和摁手印的协议书，您要不要看看？"车少军冷笑道："这就算解决问题了吗？这是治标，不是治本！你们排放的污水，COD严重超标，我们仍然要依法进行查处！"胡厂长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处罚单，说："我们刚被处罚过了，你们看，这是灵阳县环保局开出的十万元的罚款单，你们虽然是市里来的，但不能知法犯法，重复处罚吧？"马凡平接过话说："是有这么回事，我前天刚带人来处罚过了，胡厂长态度较好，所以就罚了十万。"车少军无话可说，虽然猜想胡厂长和马局长一唱一和，有可能是密切配合来钻环保法规的漏洞，但无凭无据，不能乱说话。刘鸣说："这是法规上的缺陷，不能怪我们视而不见，我们只能下次再来检查了。"眼看着鱼要浮出水面，忽然又溜走了，车少军的心里很不舒畅。

　　在去龙溪村寻访姜福贵的路上，翟静劝慰道："违法者总有一天会作茧自缚，车科长，你不用灰心，环保是正义的事业，污染制造者永远不得人心！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挖空心思欺骗百姓，一定逃不脱法律的制裁！请相信，我们《市民热线》始终是你们的支持者！"车少军由衷地说："翟静，谢谢你的支持！请放心，我不会失去信心，我相信邪不压正，真理始终站在我们一边！"马凡平对身边的丁国强说："今年的清江污染治理专项资金，我们县环保局已经给龙潭乡拨去三十万元，龙潭乡的龙虾节即将举办，乡里会在环保方面做出表现的。"丁局长说："我就担心下面的乡镇不是专款专用，即便进行了一些治理，也是形式主义，龙虾节一过，又陷入无人过问的局面！马局长，你要督促这家农药厂，拿出资金治理这龙溪河，要不然，就叫它关门歇业！"马凡平喏喏应道："好，我一定督促他们拿钱出来。"其实，庆丰农药厂的确拿钱出来了，不过不是用在治理龙溪河，而是塞进了个别人的腰包。水利局长胡建忠介绍说："我们给乡里也拨了二十万，是用来治理村级河道的，回头我问下乡里，看有没有划到各村的账户上。"丁国强说："好，是得问问情况，现在乡镇普遍存在资金截留问题，上级单位不能一拨了之，应该查询落实到位没有。工作就要做得细致一点儿，不能花钱花在半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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