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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圆舞 7月中旬,纽约的实习结束,我提着两只箱子去了上海。距上次我和陈正浩差点一时冲动在纽约登记,已经过去了快一年时间。我以为我们每天在电话里消磨半个小时,应当毫无隔阂,但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从海关出来,我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陈正浩,但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陌生感笼罩了我。鬼使神差的,我假装没有发现他,一直到陈正浩随着我一路走出了被栏杆阻隔的通道,在出口站定在我的对面,我才算做好了心理建设,假装恍然大悟般冲他展开笑颜:“你来啦?” 陈正浩无可奈何的看着我:“你一出来我就看见你了,可你偏没看见我,非得站到你面前才行。”他揉揉我的头发,顺势接过了我的行李推车。而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如果陈正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的那样有任何亲热的表示,大概我会不由自主的躲开。如果真的那样的话,知我如陈正浩,大概也会多多少少有点伤心吧。 “你们律所给你安排的公寓在哪?机场大巴能到还是打车去?”陈正浩问。 “等等!”我如梦初醒。刚才从出口出来之后一路只顾着目不斜视,以防陈正浩发现我其实已经看到他了,居然忘记看接机牌。我连忙翻出包里的黑莓,找到若干天前纽约的秘书给我发来的行程安排,然后拨通接机司机的电话。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奋力的挤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张写着我的名字和S所的纸板。 这位自称刘师傅的男子从陈正浩手里接过了我的行李车。告诉我们说他的车在停车场,请我们跟着他。 “这是S所的司机?”陈正浩问我。 “不知道。”我具实回答。“可能是,也可能就是租车公司的。” “排场够大的啊。”陈正浩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牵起我的手,跟刘师傅一道往停车场去。打了这一道岔,我觉得我最初的陌生感好像缓和了点,陈正浩握着我的手温暖干燥,虽然是三十多度的夏天,我也紧紧回握了回去。 我被律所安顿在南京西路上海商城里的一间服务式公寓。据说这样安排的原因是因为律所就在一街之隔的恒隆广场,住在上海商城可以保证晚上加班也毫无安全问题,而且对其他不说中文的实习生而言,也省却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或是无法和出租车司机沟通的烦恼。 “S所完全把我当外国人处理了嘛。我好希望他们给我安排个法租界的老房子之类,比这个有意思多了。”参观过我的暑期新居后我对陈正浩说。 他显然对此很不屑:“知足吧,你这间公寓每月的房租够我好几个月的薪水了。说实在的我不明白S所为什么要在你们这些毫无经验的实习生身上浪费这么多钱。” “你不明白吧?”我笑嘻嘻的对他说,“首先,我现在还是暑期实习生,处于律所正在追求我,而我还没完全答应的阶段,他们当然要极尽所能的对我好啦。再说,”我凑到他耳边故作神秘:“我听说律所百试百灵的一招就是让新晋律师在生活中习惯了出入有专车,住好酒店飞公务舱的生活,这样我们为了保持生活质量也得一直在律所做牛做马呢。咱们得提防敌人的糖衣炮弹。” 陈正浩嘴边露出一个略微讥讽的笑容:“但愿你守身如玉,永不被敌人腐蚀。” 也许是一年多没回国的关系,我刚到上海出了各种各样的状况,比如说下意识的跟陌生人说英文,听不懂售货员说普通话,等等。这种苦恼往往是不为人知的,在售货员或者餐厅服务员看来,我不过是人来人往中看起来比较痴呆的一个而已——说话不会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句式和词汇,问奇怪的问题,帮我做点事情又会莫名其妙的对她客气到令人厌烦的程度。我下苦功在说中文的时候尽量不用英文单字,但是还是会有黔驴技穷的时候。这社会毕竟跟方鸿渐苏文纨从欧洲回来的时候是不同了,没有人会请我们去讲梅毒和西方文明,大众往往用嘲讽或者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些从国外回来的人。而上海生活的困难之处绝不在于去恒隆广场上班,或者是在久光地下买个饭盒的部分。当我离开南京西路,插到周边某个小巷子里去便利店买盒牛奶或最新一期的《上海一周》时,哪怕我完全听不懂也要坚持跟我讲上海话的售货员阿姨会用这种最直接的办法提醒我,这里是上海,我们一切的工作,学历,背景都不重要,对她来说只有上海人和外地人之分,而我不幸是后者。 在国内工作的情形和纽约相比确有南橘北枳之分。如果说在纽约的时候全律所上下都竭心尽力的为暑期律师们编织了一个关于律师生涯的海市蜃楼的话,上海像是真正的丛林生活。整个办公室只有十五名律师和四位法律助理,人人似乎都忙得焦头烂额,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暑期实习生没有熟练工好用,但是有一个算一个,我和同期的另一位暑期实习生被真正当作劳动力用了起来。没有像纽约那样花团锦簇的娱乐活动,没有那种时时关照实习生的身心健康的warm and fussy的气氛,我上班的第一天合伙人带着我们两个实习生和另一位资深律师在恒隆附近的某西餐厅吃了一顿午饭,下午被告知回酒店收拾行李去机场,某并购项目需要去深圳做24小时的尽职调查。我以为这个叙述多多少少有夸张的成分,其实真没有。 晚九点我和一位资深律师和一位律师助理降落在深圳机场。在酒店住定,资深律师对我们两个小兵说,今晚尽量早睡,因为明晚恐怕就没得睡了。我严格贯彻了她的建议,第二天连早饭时间都睡了过去。早九点,我们准时抵达某会议中心的X项目尽职调查室。偌大的会议室里面,围绕着四周的白墙排满了一箱一箱的文件,会议室中间围着椭圆形会议桌已经坐了许多不知代表哪方的人,皆在各自的电脑上奋笔疾书,总结这一箱箱文件的内容。我不记得我在这接下来的24小时里看了多少文件,打了多少字,但当我们终于坐上了回上海的飞机,我按乘务员要求关掉了黑莓后,闭上眼,我立刻睡着了,下一刻,飞机重重的冲击跑道,我们降落在了虹桥机场。 我因为能做的工作毕竟有限,被开恩放回公寓补一天的觉,第二天再去上班。而X项目上的另外两位同事则返回办公室继续做尽职调查汇总报告去。我拉上房间的窗帘,睡得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我的脸,我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睛,是陈正浩。 “你怎么来了?你也不用上班嘛?”我迷迷糊糊的问他。 “我已经下班了。都快八点了。起来我带你去吃晚饭吧。”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思考了一下食物和睡眠哪一项对我更有吸引力。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身体已经帮我做出了选择,我半阖上眼睛:“算了,我想再睡一会儿。” 陈正浩好像很无奈:“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见——我已经睡着了。 再醒过来,已经过了半夜。隐隐看到卧室门下有一线光线,我起床走到客厅。屋里有点淡淡的米香,陈正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我,他按了暂停键。 “估计你醒来可能会饿,我去楼下买了点米煮了一锅粥。现在可能已经有点冷了,你自己热一下吃点吧。” 他没说时我不觉得,被这样一提醒,我觉得自己真是饿得前心贴后背。 “你吃过了吗?”我一边热粥一边问陈正浩。 “下去买米的时候顺便吃了点。”他还在打游戏,头也没抬的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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