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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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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理论上,你还相对年轻,而且各项检查结果都不错,应该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医生郑重地注视她,“但我们得考虑到,你毕竟有过三次不明原因的流产,也许是概率事件,也许说明你或你先生身体里有某个因素导致你们就是无法生成正常的胚胎……如果是后者,我们就无能为力了。现代医学很发达,但它并非无所不能。” “可是你们有过成功的例子吧?”她急切地说,“跟我情况类似的?” “对,但也有失败的——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他看一眼手表,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苏昂径自坐着,怅然若失,无言以对。 Songchai医生细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不过,如果你是问我个人看法的话……” 她抬起头看他。 “我会说,你的选择没错。不管怎样,人有时就得做点什么争取一下。时间有限,你不能看着生命白白浪费,对不对?至少你努力过了。” 这并不是她最想听到的话,而且不包含任何医学意义,但不知怎的,从一个医生口里说出,就是有股振奋人心的奇异力量。 于是她点了点头。 “很好,”医生拿起笔,“那我就准备给你开药了……先打三天促排卵针,再来我这里检查——你出去以后找前台护士,她会给你安排好的。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昂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假设——仅仅是假设——染色体检测结果出来,她有多于一个正常胚胎的话,她应该移植一个还是两个呢?据她所知,很多人都是做的双胞胎…… Songchai医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她,说他一向不赞成移植多于一个胚胎,尤其是像她这种情况,没必要去冒无谓的风险。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多了,能有一个正常胚胎就要谢天谢地了…… 见完医生,开药,交钱,打针——300单位的果纳芬,从肚皮的脂肪中注射进去,没有明显的疼痛感。但很快她就闻到了药的味道,起初她以为是从肚皮上散发出来的,后来竟连嘴里也始终萦绕着那股独一无二的苦味,就像被打上了IVF的烙印。 然后顾问再次把她领进一个小会议室。这次的顾问是位短发高个儿女孩,戴副红色细框眼镜,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态度很爽朗,不似典型的泰国姑娘。她很有耐心地向苏昂说明注意事项,介绍试管流程和价格,在日历上圈出重要的日期,一页一页地指引她在协议上签名。 “你也是想要个男孩吗?”她不经意地问。 “无所谓,健康就行。” “如果有一男一女可供选择呢?” “那我选更健康的那个,把另一个冷冻起来备用——”苏昂笑道,“是不是太乐观了?” 顾问也笑了,推一推眼镜。 “那我祝你‘好运’,”最后两个字她说的是中文,带着生硬而可爱的口音,“在中文里,‘运’和‘孕’是一样的发音,对不对?” 就这样开始了啊。回家路上她恍惚地想。她给平川发了一条微信,十秒钟后他就打来了电话。都好吗?他问。都好,她说,日期已经确定,你可以订机票了。平川有片刻的沉默。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种尴尬虽然毫无意义,却仍顽固地存在着。 “那天刚好是周末哦,”她试图破冰,“你不用特地请假了。” 半晌他才开口:“我是问你好不好?都说这个过程很痛苦——” “就打了一针,一点也不痛苦。” “那是因为你特别能忍。” “真没那么夸张。” 平川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还有个会,先挂了啊,”他说,“你加油吧。” 我没有任何需要加油的地方,她想,医生怎么做,我只要配合就行了。事实上,无论是你我,还是Songchai医生,我们都由远比我们宏大的事物控制着。 上午,从四面佛回来的时候,思思和她聊起夫妻关系的话题。思思说,她发现生育问题有时会使两个人更为亲密,有时则会导致你们之间最激烈的矛盾。当一对夫妻第一次经历试管,她说,那是一个全新的体验,那时你们之间充满了爱与支持。然而,当你们来到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五次的时候,有些东西就会慢慢变质了。比如说吧,由于正在做试管,你们可能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性生活。通常情况下,男人还会开始担心钱,还有工作上请假的问题。而裂痕真正开始出现,往往是因为其中一个人——一般是女方——想要再试一次,而另一个人却已开始打退堂鼓。 苏昂不确定自己的情况也是如此。这是她与平川的第一次,但与其说“充满了爱与支持”,不如说它有一种危机四伏的平静。这平静因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而暂时得以维系,但它们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思思的先生并不十分支持他们的第二次尝试。“他有点不高兴,说我预约第二次试管前没问他的意见,说他没时间请假,”她说,“可能确实是我的错吧——这事儿就跟买彩票似的,一发现没中,马上就想再买一次。”而问题在于,她跟医生啊中介啊朋友啊聊得太多了,却偏偏忘了跟他好好沟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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