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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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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苏昂发觉自己正在大声唱歌——甲壳虫乐队的《黄色潜水艇》。这种事至少有三年没发生过了。她用大毛巾包裹住身体走出浴室,刚洗过热水澡的皮肤在空调的冷气中微微收缩,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惬意。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巴黎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气泡顿时填满了喉咙。她坐回沙发上,看着被关在窗外的疯狂都市,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泰国以后最快乐的一个夜晚,快乐得远远超出她的意料。此前在清迈无所事事地走着、看着,去掉异国风情的背景,那种愉快就会显露出荒凉的底色。很大程度上,刚刚过去的十个小时弥补了她过去几年的空虚,不仅仅是从第一张验孕试纸开始。它弥补了她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像头母牛般日夜咀嚼法律文件,将年轻、自由和富有异国情调的生活抛在身后;它弥补了她每次麻醉醒来时那种可怕的感受,一次比一次更一无所有;它弥补了她对自己越来越差的记忆力所怀有的挫败感——她疑心那是多次麻醉手术的后遗症;它弥补了她和平川之间那些辛辣而伤人的话——说的时候还偏要假装心平气和;它弥补了她独自来到异国就诊的孤独与彷徨,一个人在路边摊吃饭,在大街上闲逛,像个傻子似的看着满世界的幸福身影;它甚至弥补了十年前旧金山的那场离别——“迷失的人就迷失了,相遇的人会再相遇”。 来到一个新地方,就好像从此前的生活中脱逃出去,名字和过去都变得毫无意义。她知道自己一直是个带着伪装的人——在高才生、乖乖女和专业人士的面具之下,在礼貌开朗、容易相处、生活健康、婚姻美满、前途光明的年轻女子的外表之下,还有另一个人,她孤独、叛逆、爱幻想、难以满足、渴望冒险,她尝试过香烟、酒精、药物和摇滚乐,她害怕越来越像亲情的婚姻和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她拥有那么一丁点可以令自我感觉良好却不足以谋生的才华。这个伪装之下的自我七零八落,脆弱模糊,但的确和那个穿着西装开会、跟同事一起团建、度假时与平川住五星级酒店喝鸡尾酒的自我毫无关系。 有时她很羡慕清迈客栈里的那个俄罗斯邻居。他永远只做两件事——在餐厅喝啤酒或是在房间看电视。他从不读书,连报纸杂志也不读。他从不觉得无聊。他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做他自己,做一个肤浅的俄罗斯酒鬼。 在帕辛寺与Alex重逢时,她以为那只是一桩巧遇,没别的了。就像十年前在加州一样,他们只不过在世界的远方擦肩而过。如今看来却仿佛命中注定。Alex从不认识那个伪装的苏昂,不只是因为她那具体而虚假的人生完全与他无关,还因为他有种奇异的敏感,可以看清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本质。和他出游的时候,呼吸着曼谷的空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所有的身份都在一点一点消失——而失去是自由的开始。她感到生命突然被拓宽了,新的自我正在悄悄生长。她的内心深处萌生了变形的欲望,就像那些来到泰国的Farang一样。 在中国城告别时,Alex约她第二天再见。他说他很乐意重操“旧业”做她的向导,带她看看一般游客路径之外的曼谷,比如运河,比如金山寺。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在他面前她可以完全放松,因为他没有企图,从不追问,也很少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但也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正面对近在咫尺的美妙深渊。苏昂从小练就了一套自我压抑的机制,总能控制自己不再向前踏出一步。她本应婉拒并表示感谢,可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说,听起来很不错,但是希望不会打扰他的正常生活…… 他摇了摇头,说他的工作性质令他得以比较自由地安排时间。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中透出某种古怪的哀伤。他说像他这样的人,住在异国他乡,已经习惯了在别人不再交新朋友的年纪结交新朋友,难得见到故人,重逢弥足珍贵,他不知有多高兴能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把握这奇妙的缘分。 他乡遇故人的假象掩盖了他们其实还彼此陌生的事实。但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艾伦说过的那番话——对Alex的评价,关于他的孤独与沉重。看着他的眼睛,她终于意识到孤独是无法伪仿的。虽然没有付诸言语,他的整个身体却无声地吐露出一股巨大的孤独气流,连靠近他身边的人都被卷入其中。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了她的眼底,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也一下子把她带进了他的心里。这种交流来得太突然了,即使她想抗拒也抗拒不了。她明白他们的命运再一次顺其自然地交织在一起了。她明白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他们从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刻里得到了他们共同需要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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