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斑马 | 上页 下页
三七


  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苏昂就开始学着妈妈的样子剪裁棉布、亚麻或丝绸料子,她喜欢用画粉在布料上画出平整的线,喜欢那种精确的感觉,喜欢那台老式缝纫机发出的嗒嗒声。妈妈教她如何从布料上抽取一根纱线作为裁剪的标记,她也很喜欢。她喜欢蕴藏于这门手艺之中的优雅与端凝。

  但她最大的兴趣是缝制布包——或许是因为比做衣服容易,又同样可以接触到她最爱的布料。她爱不同面料的质感,也爱各色各样的印花图案。她喜欢中国织锦的华丽灿烂,喜欢北欧、南亚那些鲜明大胆的色彩,也欣赏日本清雅的配色、与自然季节相呼应的图案和天然纯正的蓝染。零散布料不易购得且成本不菲,她的原材料更多来自古着店和跳蚤市场的旧衣、桌布、靠垫、窗帘。她曾在山西淘到一幅窑洞门帘,由当地妇女用百衲方式制成,色彩搭配之完美令人难以置信,本应在美术馆里展出。海外生活旅行的经历则大大丰富了她的库存——中亚的印经丝绸,非洲的肯特布,印度的扎染色织,苏格兰的粗花呢,日本的蓝染刺子绣,柬埔寨的格罗麻……在伦敦工作最忙的时候,她仍会在深夜孜孜不倦地缝制布包。她固守着七八种款式,遵循简洁的原则,根据图案裁剪,也会因着不同的面料做些小改动。零碎的布料也没有被浪费,它们变成了小小的零钱包。每做好一个包,就算只是放在家里欣赏,那种成就感也无与伦比。它们不需要任何实用的意义,她会自我膨胀地想,它们本身散发的美和愉悦就是全部意义,是生活的基础和本质。说到底,人类是通过感官来体验世界的。有时看着那些包,她甚至会产生某种虚妄的错觉,觉得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都是假的;而在真正的人生里,她读了面料设计专业,是一名纺织品艺术家。

  那架小小缝纫机被她从伦敦带回了北京,对于缝制布包的热情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友谊。尤其是最近几年,当她因为生育的问题越来越感到被命运背叛的时候,美丽的布料在每一个郁郁寡欢的深夜抚慰着她的心灵。专心下去,什么事都忘了,她仿佛被隔离在一个独立的时空里,那里只剩下色彩、印花、剪刀与缝线的走向,魂魄的碎片都飞回体内各就各位。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更接近于一种治疗。

  “确实不错,”Alex说,“我也喜欢你的包。”

  “真的?你只看到了那一个。”

  “还有你在清迈背的那个,”他比画着,“上面一个个小圈圈的。”

  “皆川明的铃鼓布。”

  “当时就觉得很好看,但没想到是你自己做的……你家里还有很多?”

  “嗯……大大小小加起来估计一百多个吧。”每次搬家,她和平川都为如何重新安置它们而发愁。

  “一百多个!”Alex吃了一惊,“你这还真不是一般的爱好……”

  苏昂的手机里有个专门的相册,里面全都是那些“作品”的照片。她把手机递给Alex看。

  “娱乐消遣而已,”她说,“就跟……爬山,或者钓鱼一样。”

  “那不一样,”他边滑动屏幕边说,“你有天赋。”

  她默默给他一个苦笑。说实话,她故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你觉得好看,是因为面料本身好看,不是因为我的手艺有多好——我那根本谈不上什么设计,你以为我自己不知道吗?

  不不,Alex忽然认真起来,世界上那么多面料,有眼光挑出最美的也是一种天赋。想办法发挥出它的美也是一种天赋。成功的时尚买手也靠天赋,对不对?好审美本身就是天赋。

  在大多数时候,苏昂认为称赞不过是一种礼貌,就像是别人给你看他们写的诗或画的画,你似乎必须得挤出点什么好听的话,才不至于令对方尴尬。但她能感觉到Alex的真诚,心上有根弦被悄然拨动。她很少得到这方面的鼓励。平川从未质疑她的爱好,但也谈不上什么鼓励——“还不错”和“挺好的”是他以不变应万变的评语。出国旅行时他偶尔还会抱怨,因为苏昂坚持要在原本就很紧张的行程中抽时间去逛布料市场或旧货市集。苏昂的朋友们对她的包包也没多大兴趣。好看是好看,但没机会背啊,她们说,上班总不能背个布袋吧,逛街也得背个名牌包才有气势,要不sales都懒得搭理你……说实话,你这些包只适合旅游的时候背,可咱们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期……要不你干脆开个淘宝店,卖给学生和不用上班的人?

  她还真的考虑过这个提议,最终还是因为忙和懒而作罢,更何况她也不知该如何定价。一百多个一针一线缝就的布包就像冬天的大白菜一样堆在角落,变成了一座无用的城堡。有时她也希望自己有个更为“实用”的爱好,她告诉Alex,比如钢琴啊街舞啊法语什么的,不一定是为了动辄露一手绝活艳惊四座,至少可以为理解这个世界增加一个维度吧?懂音乐的人,熟习几门外语的人,他们看到的世界肯定比我们更丰富、更宽广。可是喜欢做布包的人?她不确定。她充其量只是看到了一个……色彩和图案更鲜明的世界?

  没必要妄自菲薄嘛,Alex不以为然地摇头。与其说是理解世界的途径,也许更像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现实里寻求某种慰藉,或者说是舒适感。有人用画笔,有人用食物,有人用健身,有人用恋爱,有人用网络游戏……对你来说,那可能就是布料和缝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件事”,他尝试着解释,用来抵抗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它们也是一种控制权,当你被生活牵着鼻子走的时候,你知道总有那么一件事是你完全可以理解和操控的。

  恋爱打游戏当然也没问题,但你知道我最羡慕的是什么?Alex仍不断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你们的“那件事”刚好是在创造,而不是消耗。你们创造出了一些很棒的东西,那就像是……生命的意义。

  苏昂不好意思地嚅嗫着,但他的话令她感激。和Alex聊天就像是和一个更自洽的版本的自己聊天。她庆幸能与他重逢,尤其是在异国的土地上,尤其是他们一边聊天还一边享受着购物之后的脚底按摩。泰国的确是地球上最棒的国家,现在她完全同意艾伦的看法。

  她问Alex,这么说的话,那么他的“那件事”又是什么呢?室内设计?房产中介?还是开旅馆?

  Alex沉默片刻。“在泰国生活。”他看向前方,“总的来说,就是在泰国生活。”

  他的回答,以及回答时的神态,都让她不知该作何想。

  按摩师结束了脚底的活计,示意他们转过身来坐在脚凳上,开始按摩肩颈。

  “你有没有想过……嗯,换个跑道?”Alex忽然说,“不当律师,做你真正喜欢做的事?”

  “做什么?”她自嘲般地说,“卖包吗?”

  苏昂常惊觉自己会无意识地模仿平川的语气和动作,甚至包括那些她并不欣赏的动作。就像此刻,她陷入思索时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的样子——而且不断来回换着位置微微地咬——完全是平川的复刻版。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